小巷，老人

  夕阳的余晖像是被岁月酿透了的陈酒，带着几分微醺的暖意，缓缓倾泻进这条幽深的小巷。青砖黛瓦在晚霞的浸染下，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出一种古朴而沉静的底色。整条小巷，此刻便像极了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正静静地沐浴在暮色之中。

  就在这条仿佛凝固了时光的小巷深处，真的坐着一位老人。他安坐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身形微佝，像是一截被风雨打磨过无数次的枯木。从他脸上那纵横交错的皱纹里，你一眼便能读懂岁月的重量一一那是一部饱经风霜的无字书，每一道沟壑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悲欢。

  老人手里握着一个漆皮剥落的收音机，正微微眯着眼，轻声随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二人转哼唱。  “一轮明月照西厢，二八佳人巧梳妆。三请张生来赴宴，四顾无人跳粉墙。五鼓夫人知道了，六花板审问莺莺拷打红娘……”唱词里的数字，像是老人指尖拨动的算盘珠，清脆地敲打着黄昏的静谧。他唱得极有味道，嗓音虽已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苍凉。唱到动情处，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了那个“西厢月”的世界里。他忘记手里握着的收音机，竟把它当成了一把折扇，随着唱词的节拍，轻轻地、有节奏地抖动着。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绽开了一朵“菊花”，那是皱纹随着笑意舒展开来的模样，透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年轻人的明媚容颜。我忍不住轻声问：“大爷，您对二人转这么有兴趣？”

  老人闻声，把收音机微微贴近耳边，像是怕漏掉一个字。他转过头，眼神里闪烁着遥远的光:“我从小就喜欢二人转，年轻时也唱过。那会儿叫蹦哒蹦”。和我搭班子的是一位姑娘，她长得很秀气，嗓门也亮。台上我们是一副架，台下也叫一对……”说到这儿，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手中的“扇子”也停了下来。

  “可后来，她母亲反对，”他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巷口的夕阳，“说‘好铁不打钉，好人不唱蹦哒蹦’。说干这行的都是二溜子。最后，我们流着泪拜拜了。说到这儿，老人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划根火柴点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夕阳的余晖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刻满皱纹的脸。那一口烟里，是回忆，还是其他什么？是半个世纪前那场无疾而终的爱情，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嗓门明亮的姑娘，还是对自己这大半生如戏般起伏的无奈？我无从知晓。

  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出二人转？我们在岁月的舞台上，唱着属于自己的唱词，有时欢喜，有时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