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点

  “起点”这两个字，静静躺在纸上，像一枚旧车票。我盯着它，往事便从岁月深处，慢慢浮上来了。

  说起来惭愧，我原本是不识得几个字的。除了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再就是那些阿拉伯数字，扳着指头还算得清。汉字对我来说，像一座座沉默的山，怎么也翻不过去。那时候从部队转业，进了家上万人的兵工厂。每天机器轰鸣，厂房亮亮堂堂的，铁屑飞溅如星火。我被分到机修车间，跟着师傅学螺旋铣。各种机床切削声里，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铁屑作伴，机油为邻，倒也踏实。

  可命运这东西，从不按图纸走。

  刚学会铣螺旋齿轮，就让我当了团支部书记，后来又成了车间副指导员，再后来厂里调我去工会当秘书。从这儿起，我开始跟文字打交道。那些方块字，硬邦邦地站在纸上，像不认识我似的。第一次写简报，竟也过了关。可我知道，那是侥幸。为了在厂机关留下来，我开始拼命。白天请教老同志，晚上挑灯夜读。那时节，窗外的星星都睡了，我还伏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洗头时手指一抓，便是一缕。可慢慢地，我能写报告了。那些字，终于肯对我点头了。

  后来，我看见当地报纸的副刊，心里忽然动了——是不是，我也能写？

  于是，在一个元旦的早晨，天还没亮透，我就坐在桌前，写下了一篇散文，寄了出去。没想到，报纸很快就发了。那一刻，油墨的香气扑进鼻子里，我忽然觉得，那些字不再生硬了，它们会呼吸，会发光。从此一发不可收，党委宣传部发现了我，让我当新闻干事。从此，车间、省城、报社、邮局，我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衔着稿子飞来飞去。采访、写稿、送稿，每一程都是风尘仆仆，每一程都是心里有光。

  不久之后，兵器工业部在西安召开宣传工作会议，派我去参加。回来向党委汇报后，党委决定办一份报纸，叫《庆华报》，由我牵头。于是，我领着五六个人，开始办报。创刊号印出来的那天，工人们争着抢着看，他们的眼睛亮亮的，在报纸上找自己的名字，找自己的事迹。那一刻，我看见了他们心底的光——那样朴素，那样滚烫。

  也是从那天起，我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这张报纸上。铅字排成的路，一步一步，竟也走出了自己的模样。

  如今回头，那些掉头发的夜晚，那些辗转的路途，都成了灯下的旧事。人这一生，哪里说得准呢？你以为的终点，不过是另一个起点；你以为的门外汉，也能推开一扇门。

  “起点”，原来就藏在每一次不肯认输的深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