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是山野的信使。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浸润过天柱县坪地镇八界村的群山,松针覆盖的泥土下,便有无数精灵悄然苏醒。在这片我曾驻村耕耘的土地上,枞菌与滑滑菌是春天最珍贵的馈赠。而那更金贵的枞菌,则是山野里藏着的珍宝,也是刻在我心底最绵长的乡土记忆。
八界的山,藏着独有的灵气。春风一拂,漫山遍野的蕨菜、春笋铆足了劲疯长,引得人们竞相采摘。但在乡亲们心中,最诱人的还是那藏在枞树林间的菌子。
这里的野生菌分春秋两季生长。每到清明时节,滑滑菌便撑开金黄的小伞,星星点点散落在荆棘丛中、枞树蔸下、青石缝里。而枞菌则更为珍稀,通体裹挟着松树的清冽香气,肉质肥厚鲜美,是市场上60元一斤的山珍,身价是滑滑菌的4倍。
驻村的日子里,我总见村民们提着竹篮、背着背篼,踏着晨露上山采菌。出菌的季节,抖音和视频号里满是八界菌子在闪跳,引得四方游客慕名而来,在山野间寻觅这份自然的美味。
记忆里的采菌时光,总与亲情相伴。我的老家在四十八寨的坌处。小时候,我常跟着母亲上山打枞菌。童年的生活,物资匮乏,家乡的山野给予了我们最慷慨的慰藉。春雨刚歇,山路泥泞湿软,草叶上的露珠打湿裤脚,空气里混着泥土、松针与草木的清新。母亲总会反复叮嘱:鲜艳的毒菇万不能碰,认不得的菌子宁可错过,也不能贸然采摘。
那时的我,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在山林间穿梭,眼睛紧紧盯着地面,生怕错过每一朵金黄的惊喜。有时近处的山坡被采空,便跟着族中的哥哥们去玩山赶坳。
途经枞树林,我们便一头扎进去寻找枞菌,偶得几斤,便欢呼雀跃。哥哥们把珍贵的枞菌作为礼物送给心上人,换回一双双精致的鞋垫,那是他们青春里最浪漫的欢喜。
回家的路上,我们再次钻进枞树山,这次寻得的菌子才真正属于自己。拿回家煮一锅枞菌汤,那清甜鲜香的滋味,至今口角留香。
虽然离开八界已近一年,乡亲们却还记得我。今年清明前夕,曾一起驻村工作的老同事打来电话,语气雀跃。他说大家在巡山时,捡了满满一背篼枞菌和滑滑菌,邀我去尝鲜。接完电话,我心头一暖。虽因回乡挂青未能赴约,错过了这场春天的盛宴,但八界人刻在骨子里的好客与真诚,早已让我铭记于心。
清明那天,我正在家乡细看吴姓开山祖碑记,电话又响了,是八界的乡亲杨玉兵打来的。他语气急促而朴实:“吴书记,快来,我打得好多枞菌,你来拿点去给孙崽吃。”
那一刻,我的眼睛湿润了。一位古稀老人,顶着晨露上山采了满满一篮菌子,自己和老伴舍不得吃,却心心念念要留给我。我想象着那篮带着八界泥土气息的菌子,凝聚着老人最无私的牵挂。我未曾给玉兵一家带去特殊关照,反而常去他家蹭饭,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如眼前的清水江,滔滔不绝,温润绵长。
如今,我虽已离开八界,但每到清明,总会想起那片山野的菌香。
八界的菌香,是山野的味道,是亲情的味道,更是热情好客的侗家人岁月沉淀的味道。菌子年年生长,春雨岁岁如期,那些在山林间采菌的时光,那些乡亲们质朴的关爱,早已融入我的血脉。
八界的山,八界的菌,八界的人,都化作心底最柔软的牵挂。它提醒着我,无论走多远,都要不忘初心,将山野的温暖与真诚,永远珍藏于心,化作前行路上最温暖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