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立春,赶在除夕前头,来得格外早。推开窗,空气里浮着一丝清润,山涧融雪的凉,混着老家山埂化冻的土腥气,牵出记忆里火坑前那壶老叶片苦丁茶:先咂一口苦,再慢慢咽,舌根才漫出绵长的甜。
儿时的早晨,雾漫过山路,漫进老屋院坝。邻居大娘一声“说春的来咯……”从雾深处飘来,沙沙的,像风吹过牛圈檐下干包谷秆,细碎又清晰。
雾里慢慢挪出个人影,清瘦,背微驼,身上靛蓝布衣洗得发白。近了才看清,他手里攥着一根拐杖,木刻的牛头被年月摩挲得油光锃亮:原来这就是走村串户的“春官”。
“春官”在院坝站定,拐杖往地上一顿,闷响落定,随即开腔:“唐朝差遣“春官”人,特来贵府报新春……”左脚跨上石阶,唱“左脚跨进生贵子”;右脚跟进,续“右脚踏进月月新”。双足落定在堂屋前青石板上,声线亮了几分:“主家荣华万万春……”
跨进堂屋,他眉眼带笑:“天上财门来献宝,我把元宝请进门;一进堂屋四只角,主家银子撮箕撮……”
母亲端上热茶,他接过来便唱:“主家热情倒茶喝,明年赚钱特别多……”父亲敬上两叶旱烟,他接过续吟:“这家主人好大方,进门就把烟来装;这匹烟来长又长,儿子儿孙是状元郎……”
这口才了不得,见子打子,见什么唱什么,句句都往主家心坎里钻。
“春官”拐杖往堂屋地板轻轻一点,调子沉了几分:“说春本是老古桩,伏羲神农定下纲;“春官”跑腿传节令,劝人种田盼谷黄;往年先人怕饥荒,嘴唱春歌引农桑;一张春帖记农忙,家家户户囤余粮。”
他托着春帖绕堂屋一周,目光到哪,歌声就飘到哪。调子不高,字字扎实,没有临场凑趣的花哨,句句都道尽这老营生的根由。
唱词随烟雾袅袅,落在香火缭绕的堂屋。后来我才知道,这“说春”原是黔地古俗,可溯至唐宋,“春官”乃半农半艺之人,立春前后携春帖,走村串户,既传农时,也讨生计,是山野里活态的“节气使者”。
行至“天地君亲师位”前的方桌,他从褡裢里掏出一张春帖,那是一张A4大小的水红纸,木版墨印着二十四节气与农时,刻着“一人耕地”“五马驮谷”“十屠共猪”等古朴文字和图案,还列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宜忌”。他拈起香灰缸,轻轻压在春帖一角,将它稳稳镇在香火底下。
以前山里日子清苦,说春也带着讨生计的意味。立春前后一个多月,“春官”揣着春帖出门,走遍方圆百里的村寨。听说一张春帖成本一两毛,唱完讨点“艺食钱”,少则一块两块,多则四五元。也有闭门不见的人家,“春官”只能默默挪步下一家。
曲终,“春官”提拐杖要走。要是主家还没递上“艺食钱”,他便亮出压轴一段:“‘春官’说春走四方,不求东家谷满仓,不求西家酒肉香,脚板磨穿千层底,喉咙唱破为哪桩?不过图个糊口粮,换碗热汤暖肚肠。”
父亲心领神会,转身进屋拿出两元纸币,双手递上:“老师傅,辛苦了。”“春官”双手接稳,抬眼望了望父亲,又唱:“主家是仁厚之人,四季春光照满了庭……”颔首收好钱,提拐杖出门:“主人家,年年发大财,连连行好运,告辞了。”
“笃、笃、笃”的叩地声渐远,融进晨光里。
堂屋重归寂静,香火依旧绵长。父亲把水红春帖贴在显眼处,挨着财神爷的瓷像。瓷像上的笑脸,仿佛舒展了几分。方才的热闹慢慢沉淀,一股厚实的安宁漫开来,裹着烟火气,也裹着新生的春意。
至今,那牛头拐杖的叩地声仿佛仍在耳畔作响,水红春帖映出的微光在我脑海还有联谊,我想着那些远去的唱词,怀揣着沉甸甸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