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刺的春味

　　我家后院有一棵花椒树。不是特意种的，不知是哪年哪月，自己从墙根底下冒出来的。起初没人管它，由着它长，后来长成了一人多高，满身是刺，也没人敢惹它。祖父说，留着吧，花椒有用。于是就留着。

　　花椒树平时是不招人待见的。它不像别的树，可以爬，可以靠。它浑身上下全是刺，枝是刺，叶柄是刺，连叶子背面都藏着刺。不小心碰一下，能划一道血口子。所以它在后院角落里，安安静静地长，谁也不理它。

　　可是到了春天，它就变得金贵了。花椒树枝头渐渐冒出嫩芽来。那芽小小的，嫩嫩的，紫红紫红，在灰扑扑的枝干上，格外显眼。这时候，母亲就要我去摘花椒芽。我拿着个小篮子，走到花椒树跟前，得小心翼翼的。那些嫩芽偏偏长在刺最多的地方，好像故意跟人作对似的。我踮着脚，瞅准了，用两个指尖轻轻一掐，赶紧缩手。掐多了，手背上总要添几道红印子，火辣辣的疼。

　　可是疼也得掐。花椒芽是好东西。

　　花椒芽的吃法，最好的是炸。母亲把摘回来的花椒芽洗净，晾干水气，用面粉和鸡蛋调成薄糊，加盐，花椒芽在糊里一滚，下油锅。油要刚刚好，看着它在油里翻几个身，变得金黄，浮起来，就行了。捞出来，搁在笊篱里沥油，咬一口，外酥里嫩，满嘴都是花椒的香。有点麻，可是麻得轻，麻得舒服，在舌尖上跳一跳就过去了。

　　花椒芽凉拌也好。开水里焯一下，捞出来，挤干，切碎了，拌上蒜泥、醋、酱油，再淋几滴香油。那又是另一种味道，清爽，麻利，配粥最好。早晨喝一碗新米粥，就一筷子凉拌花椒芽，整个上午都有精神。

　　我离家之后，许多年没吃过花椒芽。后来在一个朋友家吃到了。他母亲是四川人，从老家带来的干花椒芽，泡发了，炒腊肉。我尝了一口，不是那个味。干的有干的好处，可是少了春天的水汽，少了那种嫩生生的劲儿。

　　前些日子回老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是炸花椒芽的香。母亲正在灶房里忙，看见我，说，知道你要回来，今早特意掐的。我走到后院一看，那棵花椒树还在，还是那样满身是刺，满树的嫩芽，紫红紫红的。

　　我站在树跟前看了半天。这树还是那个脾气，还是把最好的东西藏在最难够着的地方。可是正因为难够着，才更稀罕。这世上的好东西，大概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