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一口 春的“生猛”

  “春争日，夏争时。”当窗外的寒意还未完全消散，日历上的节气却已悄然翻到了“立春”。在黔东南的一些海拔高处，树上还挂着冰凌，湿冷的空气钻进骨头缝里，但老辈人说，立春一到，阳气就开始往上拱了，哪怕地表还是冷的，地心的暖意已经按捺不住。

  作为土生土长的侗家人，我记忆里的立春，是从奶奶菜篮子里滚出的萝卜开始的。那时，农家房前屋后的自留地里，冬天总会种些白菜萝卜类的菜蔬。奶奶把萝卜洗净，不去皮，切成厚墩墩的圆片，再撒一撮擂碎后的粗盐，加一杯米醋，然后，把萝卜片码在粗瓷碗里，便是立春的“咬春”仪式。小时候不懂，总觉得这东西生嚼起来辣口呛鼻，不如炖熟有味。奶奶却板着脸，非逼着我啃两口：“立春要‘咬春’，就是要吃这种生猛的东西。萝卜顺气，吃了之后，这一年都不会辣心、痛肚子。”

  如今想来，这朴素的习俗里，竟然藏着老祖宗的大智慧。侗家人世代住在山中，冬天肠胃里积攒了一冬的浊气。立春这天啃萝卜，像是给身体装了个“排气阀”，把沉闷的浊气排出去，把新鲜的阳气迎进来。这哪里是吃菜，分明是顺应时节的“排毒养生”。

  由此说来，立春吃“生”，吃的是一种唤醒。就像那沉睡了一冬的草木，需要一场春雷来惊醒；我们这副懒洋洋的身体，也需要一口辛辣来调动气血。在中医看来，春季属木，对应肝脏。立春之后，肝气升发，此时最忌讳的就是“郁结”。黔东南的春天来得慢，人容易犯“春困”，这时候若总窝在屋里烤火、熬夜刷手机，肝气堵在胸口，反倒容易生病。所以，立春这天，侗寨里的人们会放下家里的活儿，去田埂上、山林里走一走。哪怕风还冷，也要让皮肤感受一下春的气息。这时你会发现，老农蹲 在地头，捏一把泥土，判断今年的墒情。这便是给心情“松松土”——少些内耗，多些亲近自然的行动，让那点升发的阳气，带着身体一起“动”起来，而不是堵在心里变成火气。

  现在的日子好了，超市里的蔬菜四季不断，反季节的樱桃萝卜娇艳欲滴。但立春这天，我依然习惯去菜市场，挑个沉甸甸的萝卜。洗净，不去皮，咔嚓咬一口。清甜的汁水混着辛辣味在口腔炸开，那股冲劲儿直冲天灵盖，仿佛真的把一冬的沉闷都“冲”散了。

  这大概就是生活给我们的“药引子”：顺应天时，不仅是为了养生，更是为了在这四季轮回中，找到一份从容不迫的节奏。就像俗话说的：“春种一粒子，秋收万担粮”，生命有它的节拍，急不得，也怠慢不得。立春这口萝卜，咬的是生机，嚼的是希望，品的是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作者系黔东南州作家协会会员、黔东南州诗词楹联学会会员、黔东南州侗学研究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