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办公桌上,有一只陪伴了我十四年的订书机。
它蹲在桌角,静默如一枚铁铸的骰子。天蓝色的身躯,边缘已叫岁月与手泽磨出哑光的、温润的弧度,像一块被溪水淘洗多年的卵石,却从不推脱每一次装订任务。压柄一向对人友好,从不伤害我的手;肚子里的弹簧,仍然能屈能伸从容自如,钉槽与推钉器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样子。包了一层塑料的铁质底盘,已经泛黄,始终沉稳地贴着深红的桌面,仿佛是生了根的。坚固的机身、强韧的弹簧、精准的钉道与撞针……十四年,它竟这样陪伴了我十四年。
它和我是有深厚感情的。在认得这楼里曲折的廊道、认得那些公文上严谨的术语之前,我便先认得了它。早在2012年的早春,风里还带着去冬的硬峭,人们还沉浸在新桃换旧符的喜庆中,我背着一个半旧的公文包,从镇子上颠簸的土路,走进这栋被无数窗格子分割开天光的大楼。心是浮着的,像一粒找不到土壤的草籽。领导的话,同事的笑脸,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也看不明。进入办公室的第一天,机关服务中心的同志,快步走到我跟前:“这是您的办公用具。”他的语气像递一杯白开水那样自然。
我双手接过来,感到一份意外的郑重。在乡镇时,一钉一铆,一纸一笔,领用登记,用旧了还要交还。我当它是件固定的、属于我的“专用武器”了,心里竟漫起一丝微薄的暖意,一丝模糊的归属感。于是用一方软布,将它周身仔细擦过,安放在右手最趁手的地方。它的铁壳冰凉,但那凉是沉实的,不扎手,仿佛在说:踏实些,日子长着呢。
往后的日子,便真的是由它一针一针,装订起来的。起初是生涩的,像初学步的孩童。那些关于政策的宏文,数据的报表,于我如同天书。我写的稿子,总被打回来,红笔勾画的圆圈,一个叠一个,看着心慌。我便将一沓沓散乱的草稿拢齐,把它请过来。手压下去,总要顿一顿,似乎需要一点决心,才听得那“咔”的一声脆响——短促,果决,带着金属的筋骨的力道。一声,又一声。纸页们驯服地贴合在一起,边缘整齐,有了一个“文本”的样子。那声音听多了,竟听出些自信来。无论上面的字句如何幼稚,逻辑如何松散,经过这一“订”,便仿佛有了一个潦草的、但确凿的结论。它不说废话,只埋头做着这最末一道,也是最坚实的一道工序。我的慌乱,我的失落,似乎也在这一次次干脆的“咔嗒”声里,被暂时地钉住了,封存了,不至于散落一地。
后来,渐渐熟了。熟能生巧,也能生出从容。我开始懂得那些数字背后的悲欢,条文里包裹的温度。笔下的字句,不再只是黑压压的方块,而有了呼吸。它便也更忙了。调研的报告,改革的方案,总结的计划,情况的汇报,尤其是担任疫情防控材料组长的日子,雪片似的飞来。有时是薄薄的两三页急件,有时是厚厚的一册资料,几乎要抵到它的咽喉。它呢,一概是那副沉默的、有些倔强的模样。稳稳地吃住纸,压到底,然后“咔”!从无迟疑,从不卡壳。每一次,只要稍稍厚一点的文稿,我都犹豫着,怕它吃不消。它却似乎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便将那庞杂的一摞,齐整地贯穿。那一刻,我竟无端地对这沉默的伙伴,生出一种敬意来。
十四年,五千个日夜,近千万字。数字是虚的,但经由它装订成册的文稿,在铁皮柜里垒起,是实实在在的、一堵墙的重量。那些墨迹,从新鲜的亮黑,渐渐沉淀为岁月的昏黄。而它,依然是天蓝的,只是那蓝,愈发地沉,愈发地旧,像褪了色的、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工装。我常常在午后,阳光斜射过窗格,落在它身上时,停下来看它。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它静踞一隅,像个老僧。它的生命,全然是“给予”的。吃进去的是扁平而尖锐的钉,留在纸页里的,更是坚定而深藏的联结,自己却从无变更,也无增减。
有一回,新来的年轻同事,借去急用。还回来时,笑着说:“您这订书机,岁数比我都大了吧?真好用,比新买的那种轻飘飘的强多了。”我接过来,指肚拂过它微凉的外壳,心里漾开一丝奇异的、近乎骄傲的涟漪。是啊,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是那种最老式的、全钢铁的筋骨。可就是这样一件物什,装订了我无数紧要或寻常的文件,十四年风雨不蚀,依旧锋利如初。
这“耐用”,在今日看来,几近一种“奢靡”的美德了。我是惜物的,总觉得物件有灵,你珍重它,它便报你以长久。这或许是从前在乡镇,物质不甚丰裕时养成的习惯。一支笔,一个本子,用到尽头,才算尽了职分。这习惯带到省城,带到这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竟也成了我与这喧嚣时代一点小小的、固执的唱和。
有时,我会无端地想,它装订的,仅仅是纸吗?其实,那些被它联结在一起的,是决策与落实,是政策与民生,是白纸黑字与千家万户的健康守护。它沉默地参与着,见证着。而我自己呢?五千个日日夜夜,又何尝不是被时光,被这日复一日具体而微的工作,一针一针,装订进了这栋大楼,装订进了这流逝的岁月里?我的生命,也因此有了可以翻阅的章回。
窗外的城市,正以惊人的速度拆解又重建。高楼刺破云天,霓虹涂抹夜晚。人们都在追求“快”,追求“新”,追求用过即弃的爽利。唯有它,这个最该被归入“消耗品”的订书机,固执地停留在我的桌上,停留在一种近乎古典的“长久”里。它不言语,却仿佛在说:有些联结,是需要一点铁石的坚韧,需要经年累月,才能稳稳地贯穿的。
我把它握在手心。铁壳已被体温焐热,那是一种深藏的、不张扬的温热。我压下一份刚刚拟好的、关于食品安全标准的文稿。清脆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声沉稳的心跳。
订书机,将昨天、今天与明天,钉成了一条可以延展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