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语言,是用热气写的。清早推开木门,“吱呀”一声惊动了满院的寒气。张嘴想喊玩伴的名字,却先吐出一朵蓬松的云——奶白色的,打着旋儿,慢慢散在晨光里。我们比赛谁呵出的气更长,更浓,在零下的空气里,连呼吸都有了形状。
井台边最热闹。刚打上来的水还冒着地底下带来的温气,倒进脸盆,立刻腾起一团白雾。母亲把毛巾浸湿,拧干,那热气便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爬过棉袄袖口,爬到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给我们擦脸时,动作总是很快,热毛巾敷在脸上的一瞬,像整个冬天突然温柔地吻了你一下。
傍晚的厨房更是云雾缭绕。煮粥的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噗嗤噗嗤”地漏出白气。母亲在雾气里时隐时现,像在云端劳作的神仙。我们趴在灶台边,看自己的呵气与锅里的蒸汽汇合,升腾,最终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开出一片毛茸茸的、模糊的春天。原来,冬天并不沉默。它在每一口温热的呼吸里,说着只有旧时光能听懂的情话。
冬天的阳光是另一种质地。它不烫,不烈,清清冽冽的,像冻过的冰糖。晒在背上,能感觉到每一缕光线的重量轻飘飘的,却又实实在在。院子里的被褥晒得鼓鼓囊囊,拍打时扬起无数细小的、发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墙角最好。背风,向阳,父亲的藤椅就摆在那里。他眯着眼打盹,膝盖上摊着一本发黄的历书。阳光在他的银发上镀了一层淡金,每一根发丝都亮晶晶的。猫蜷在脚边,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毛尖上也跳动着细碎的光斑。
我们兜里装满炒得焦香的黄豆,咬开时“咔”的一声,清脆极了,仿佛咬碎了阳光本身。手指冻得通红也不怕,因为阳光正一寸一寸地,把那种清澈的暖意,晒进骨头的缝隙里。
这样的阳光晒久了,人会变得通透,所有冬天的沉闷,都被晒得酥松,轻盈起来。
冬日最静的美,在窗上。每夜,寒气都在玻璃上作画。清晨起来总会遇见不同的秘境:有时是茫茫的森林,有时是形态不一的动物,有时是丛生的蕨菜,有时像意大利的油画。我们趴在窗台上,用指尖轻轻触碰——凉意瞬间传到心里,却是别样的欢喜。
午后,窗花开始融化,边缘变得湿润柔软,沿着玻璃缓缓流下细细的水线。冰的森林在坍塌,在流动,然后重新成为水,成为气,成为无形。这个过程很慢,慢得能见光在其中折射出的细小彩虹。
这时母亲总是不许我们擦掉:“这是冬婆婆绣的花呢,要等她自己收针。”我们便守着,看那些晶莹的脉络,一点点变模糊,化作一颗饱满的水珠,只听“嗒”的一声,落在窗台上,碎成更小的光点。窗花谢了,它以另一种形态,流进了这个下午,流进了我们注视过的眼睛,流进了所有关于“等待”和“变化”的启蒙里。原来最美的从来不是坚固的永恒,而是这呼吸般的正在消逝的生动。
冬日多美好啊!它有万花筒般的变化,也有难被时间融化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