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午后,天空忽然落雨。奇的是太阳仍明晃晃悬着,金光穿过雨丝,把每颗雨珠照得透亮,恍若撒了满天的碎银。老人们说,这叫太阳雨,是狐狸出嫁的日子。
乡间传说,狐狸最通人性,连嫁娶都悲喜交织。女儿出阁,狐妈妈既欣慰她寻得良缘,又难舍她离去,那雨便是离人的泪,那日头便是祝福的心,一明一暗、一喜一悲,恰恰凑成这场奇异的天象。所以老人们见了太阳雨,总要念叨一句:“快看,狐狸嫁女儿呢。”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几分怜惜,仿佛天地间正上演一场盛大而隐秘的仪式。
我站在屋檐下看雨。雨落在水泥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阳光落在水花上,又溅起细碎的光。雨与光在同一片天空下各行其是,互不相扰,却又彼此成全。
望着这斜垂的雨丝,忽然想起刘禹锡的诗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原诗写少女心事——那心上人的态度,如这天气般难以捉摸:东边出太阳,西边落雨,你说他无情吧,眼神分明藏着情意;你说他有情吧,他偏不说破,把那种欲言又止、明灭不定的心绪写得妙极。原来千百年前,诗人便站在我此刻的地方,看过同样的太阳雨。古人早懂,天地间最动人的,往往不是非晴即雨的分明,而是晴雨参半的暧昧与深情。
世间多少事,正如这太阳雨,看似矛盾,实则可以并存。我们总习惯非此即彼的判断:晴就是晴,雨就是雨;喜就是喜,悲就是悲;一段人生里,不能同时盛着得与失。可生活偏不听话,总在晴天里落雨,在雨里出太阳。
记得祖母去世,葬礼上来了许多亲友。有人在哭,也有人围坐院中,说起祖母生前的趣事,竟笑出了声。起初那笑声刺耳,后来才明白,悲伤与怀念本可共存——眼泪因失去她,笑声因她曾真切地来过。
那日天空也如此,一边落雨,一边有光。这不正是“道是无晴却有情”么?你说那日无晴,分明有光;你说无情,满院笑声都是她留在人间的情。
再往深处想,人生大多时刻,不都是太阳雨?
领取退休证那日,欢喜与怅惘一齐涌上;走出单位大门,祝福与不舍都写在挥动的手里;甚至那些看似纯粹快乐的日子,细想起来,也总藏着一丝对终将逝去的预感。反过来,最深的痛苦里,也往往透着微光——可能是朋友的问候,陌生人的善意,或是笃定黑暗即将过去,黎明终会到来的信念。
世间的深情大抵如此:不给你明明白白的晴天,也不给你昏天黑地的雨,只给你这半晴半雨的历练,考验你能否在矛盾中安放自己。
雨渐渐小了。走出屋檐,见东边天上架起一道彩虹。原来太阳雨还有这样的馈赠——只有当雨与阳光同时在场,彩虹才会出现。晴天没有,雨天也没有,唯两者相遇,那些水汽才被光折出七彩颜色。
人生的圆满或许也是如此。不在纯粹的幸福里,也不在彻底的苦难中,而在那些悲欣交集的时刻,被淬炼出一种斑斓而真实的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