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17分,无影灯骤然亮起。监护仪上那条几近拉平的曲线,让杨光元的声音短促而冷静:“启动多学科协作,马上到位。”数小时后,17岁少年的血压曲线终于重新起伏。“救回来了。”4个字轻得像叹息,重逾千钧。
这是2026年3月的一个深夜,而这样的深夜,在黔东南州黄平县人民医院普外科主任杨光元近30年的职业生涯里,已重复过无数次。
30年前,同样是这盏无影灯,照亮的却是另一番光景。20世纪90年代的黄平县人民医院,内、外科加起来,能拿手术刀的医生屈指可数。
当年轻的杨光元站在手术台前,第一次触碰到人体组织的温度,第一次看着缝合线穿过皮肉,他忽然明白了“尊崇”的分量——那不是职业光环,而是生命相托。“后来一次次看着生命在我们努力下抢救成功,我才明白尊崇从何而来。”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双因常年握持手术器械而指节分明的手上,“而我是真正热爱这份职业。”
从“受人尊崇”到“真正热爱”,中间的跨度,是一次次在极限边缘的咬牙坚持。
8年前的一个手术日,杨光元至今记得每一个细节。一名60多岁的结肠破裂患者急诊开腹,腹腔打开的瞬间,他的目光凝住了——在破裂的结肠附近,他摸到了一个质地坚硬的肿块。肿瘤!继续?还是关腹等二次手术?电光石火间,他做出判断:患者已承受一次开腹创伤,二次手术代价太大。告知家属,取得同意,接续做肿瘤切除。
从开腹到最后一针缝合,整整11个半小时。无影灯从正午亮到深夜,手术服被汗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已分不清是汗还是体液。助手换了一轮,麻醉师递过来好几次葡萄糖水,他始终站在主刀位上,手握手术刀,像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手术结束,他几乎是被人搀下手术台的。“前两年回访,患者已过5年生存期。”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5年生存期——在肿瘤外科,这是一道生死线。跨过这道线的代价,是一个外科医生在极限边缘的托举。
已近午饭时间,普外科办公室里,有人半开玩笑:“普外科就像掏粪工。”杨光元和同事们相视一笑,毫不在意。“就是做指检,再精密的仪器都不如医生的手摸一摸。”他说得坦然。这坦然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场景。科室曾收治一名肠梗阻患者,手术打开腹腔的瞬间,积蓄多日的肠内容物喷涌而出,恶臭在密闭的手术室里炸开,一名年轻医生当场晕倒,主刀医生仍稳稳握着手术刀,面不改色。
30年间,这盏无影灯见证的不仅是个人成长,更是一部基层外科的跃升史。最初的“大普外”早已脱胎换骨,神经外科独立成科,月手术量突破百台,三四级手术占比持续提升。杨光元说得直白:“现在95%以上的外科急症,在我们这儿都能解决。”
这份底气是一例例手术堆出来的。2025年,科室收治一名小肠翻转的15岁女孩,团队两小时精细操作切除病变肠管;同年,在帮扶专家指导下,结肠造瘘技术常态化开展,首例胸腔镜下肺大泡切除术填补了县域空白,MDT多学科诊疗模式评比荣获二等奖。更触动人心的,是患者年龄结构的变化——科室收治的患者中,最大的已93岁高龄。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对基层医院的信任投票。
深夜的手术结束,杨光元又一次把患者从死神抢了回来!从20世纪90年代那个因为“受人尊崇”而选择白大褂的年轻人,到如今能从容调度多学科团队抢救多发伤的科室主任,变的是技术、设备、科室规模,不变的是那盏无影灯下,一个外科医生对生命的敬畏。
当无影灯再次亮起,当监护仪的曲线再次从濒死的直线恢复为起伏的波浪——杨光元知道,这就是他30年前的答案。不是“尊崇”二字带来的虚荣,而是“救回来了”4个字背后,一个生命重新呼吸的重量。
那重量,值得用一生去托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