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回老家了,妻子出门了,下班之后,偌大的房子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女儿。安静是表面的,内里却喧腾着另一种热闹——做饭、洗衣、辅导功课,洗碗……
说来惭愧,活了半辈子,竟没正正经经洗过几次碗。从前是母亲洗,后来是妻子洗,偶尔我洗一回,也是草草了事,冲冲涮涮便算完事。如今孤军奋战,才知道这寻常事里藏着不寻常的门道。
第一日洗碗,我捋起袖子,拧开水龙头,哗啦啦放水,挤洗洁精,泡沫飞溅。正洗得起劲,书房里传来女儿脆生生的声音:“爸爸,声音轻一点,我在做听力题!”我赶忙将水关小些,动作也轻缓下来。未几,她钻到身边又喊:“洗洁精太多了,要漂洗好几遍才干净,浪费水!”我讪讪地应着,心里却想,这孩子,什么时候成了监督员了?
第二日,我学乖了。先在盆里放适量温水,滴几滴洗洁精,用洗碗布轻轻搅出泡沫。碗筷按大小排列,先洗杯子,再洗碗碟,最后是油污最重的锅。每一个碗都要里外清洗,杯口要格外仔细——想到女儿的小嘴贴着杯沿喝牛奶,便不敢马虎。正沉浸在这井然有序的劳作中,女儿又发话了:“碗边还有油,没洗干净!”“拿碗要小心点,别摔碎了!”“消毒柜要定时,我看说明书上写着20分钟正好!”
我哭笑不得。这小娃子,我做饭,吃饭就我俩,倒是把我看得死死的。可转念一想,她说得都在理。我只好耐着性子,按她的指示一一修正。渐渐地,我竟摸索出一套流程来:温水预洗,洗洁精去污,流水漂洗,沥水架控干,最后放入消毒柜定时20分钟。每一步都有讲究,偷懒不得。
第三日,我正专注地对付一个油腻的炖锅,女儿又开口了:“爸爸,你今天洗得不错,没有浪费水,声音也小。”我一怔,这是表扬吗?心里竟泛起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原来,被认可的感觉,无论大小,都让人熨帖。被监督和被表扬,其实都是有乐趣的。
工作如洗碗。逢年过节和同学们小聚,偶尔听起同学们所在单位的现象:会议如大海,屁大的事要开个会,像极了乘坐快艇视察泥塘的生态环境;文件如高山,多数是三天两头的工作提示和各种调度台账,有的是提示工作的流程,有的是催促工作的进度,有的是工作的标准随时拔高,弄得“洗碗”的人,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守住“不把碗弄碎即可”的底线就好。
监督是必要的,但被监督者却是不乐意的,就连女儿监督洗碗爸爸可能心里也不舒服,何况外人监督。但不监督,对于洗碗者,能保证碗洗干净?能不发声或小发声减少对别人的影响?能保证碗不碰坏?女儿指挥我洗碗,是出于认真和关心。她怕我吵到她学习,怕我浪费资源,怕我打破碗,怕消毒不够彻底。这些提醒,件件在理。正如纪检部门对党员干部的监督,每逢过节,都要苦口婆心地讲:廉洁过节。
我想起《礼记》里的“君子远庖厨”,本意是君子不忍见屠宰,后来却被曲解为君子不该做厨房里的琐事。其实,真正的修身,恰恰在这些日常琐事之中。朱熹说“道不远人”。大道从来不在天上,就在这洗碗的水池边,在女儿稚嫩的提醒里。
这几日独自洗碗,我倒悟出些道理来。洗碗不能急,急了洗不干净;也不能太慢,慢了耽误工夫;水温要适宜,太凉去不了油,太热费能源又伤手;洗洁精多一分则浪费,少一分则不净;消毒时间要足,又不能过长。把碗洗好,既要坚持标准,又要实事求是,这分寸的拿捏,不正是人生之道吗?
更重要的是,洗碗时的心境。起初我满腹怨气,觉得是额外负担。后来渐渐平静,把这20分钟当作一天中的留白。水流声哗哗的,泡沫软软的,碗碟渐渐光洁如新,竟有种说不出的治愈。原来,当我们不把一件事当作任务,而是当作修行时,再琐碎的事也能生出禅意。
女儿偶尔还是会来“指导”,但我已不觉得烦了。她认真地教我如何检查碗是否洗干净——对着光看有没有水渍,手指摸上去涩涩的就是干净了。这份认真,让我惭愧。多少时候,我们成年人做事,反倒不如孩子这般专注、这般有标准。
洗碗如此,做人做事何尝不是?有人只吃饭不洗碗,有人只指挥不实干,这都不对。真正的生活,应该是既能享受人间美食,也愿意面对油腻的锅碗瓢盆;既能接受指教提醒,也懂得体谅做事的人。
妻子快要回来了,父母也要回来了。到那时,厨房又会热闹起来,洗碗的人可能又换作了别人。但我想,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地吃完饭就推开碗筷。我会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对他们说:“我来洗吧,我知道怎样才能洗干净。”
洗碗从来不只是洗碗。它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的担当与推诿,照出生活的琐碎与庄严,也照出这人间烟火里,最朴素的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