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之草马齿苋

  伏在地上，矮矮的，谦卑得像是不敢抬头看人。茎是紫红的，嫩得很，仿佛一掐就能冒出水来；叶子却绿得饱满，肉质的，厚厚的，像婴儿胖嘟嘟的手指。它不挑地方，墙角、路边、石缝里，随处都能长得旺旺的。别的草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发芽，它已经铺开了一片；骄阳似火时，别的花都耷拉着脑袋，它却愈发精神，叶子绿得发亮，那是涂了一层蜡，这就是善良之草——马齿苋。

  儿时在乡下，夏天热得睡不着，身上起了痱子，刺挠得我直哭。母亲便拎着一只小筐，到屋后采些马齿苋回来，洗净了，在石臼里捣成泥，绿莹莹的，带着清冽的草香。她把我搂在怀里，用那凉丝丝的草泥敷在我背上，一边轻轻涂抹，一边念叨：“好了，好了，不痒了。”那清凉的感觉，至今还记得真切。不过两三天痱子便消了，皮肤又光洁如初。那时不懂事，只觉得这草真是神奇；如今想来神奇的既是草，又是母亲那双粗糙却温柔的手，是那份无需言语的疼爱。

  后来读了书，才知道马齿苋的好处远不止于此。乡下人管它叫“长寿菜”，凉拌、煮汤、做馅，都别有风味。饥荒年月，它救过不少人的命；平日里吃了，也能清热解毒。它似乎天生就是为了给予——给人治痒，给人充饥，给人祛病，却从不向人要什么。哪怕被人踩在脚下，只要有一丝土壤，它就能重新站起来，继续绿着，鲜活地生长着。

  古人说马齿苋“叶如马齿，性滑似苋”，故有此名。我却觉得，这名字里还藏着另一种性情——像马一样忠诚，像齿一样坚韧，像苋一样质朴。它没有花的娇贵，不必人浇水施肥，不用人遮风挡雨；它没有树的挺拔，不必受刀斧之痛。它只是安安静静地伏在地上，能给的，都给了；该忍的，都忍了。这样的草，怎能不说是善良的呢？

  如今住在城里，难得见到马齿苋了。偶尔在市场看见，便买一些回来，学着母亲的样子凉拌。入口滑滑的，有一点点酸，滋味清淡，却让人心安。吃着吃着，竟然想起母亲的话——她说马齿苋是“善良草”，能治百病。现在想来，百病未必能治，但这草的善良，确实能治人心里的浮躁。

  世间草莽万千，各有各的姿态。有的攀附高枝，有的招摇过市，唯独这马齿苋，守着一寸土，奉献一片绿，不求人知，也不要人谢。它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人们善良不需要轰轰烈烈，只需要在别人需要时候，恰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