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知道消息的,是屋檐上垂了一冬的冰溜子。晌午头,日头有了些力气,那冰溜子的尖尖上,便聚起一颗水珠,亮晶晶的,颤巍巍的,终究是托不住了,“嗒”的一声,清脆地摔碎在下面的冰地上。这一声,像是叩门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那声音不慌不忙,却再不停歇。房檐下,便渐渐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是冬天坚固的铠甲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风也变了脾气。不再是那种刮脸的小刀子,倒像是一把用了多年的木梳,虽然还带着寒意,却能从你耳边滑过去,留下一点点看不见的、绒绒的触感。它拂过院子里的老榆树,树枝黑黝黝的,似乎还在沉睡着,可你若细看,那最细的梢头,仿佛被风吹得出现轻微的、耐不住寂寞的颤抖,像是冰的骨节在发痒。
这时候,你屏住呼吸,能听见一种声音——从村外传来的,一种低沉的、闷闷的“咕噜”声。那是河。封得严严实实的小河,冰面底下,有了第一脉活水在暗中涌动。那声音,是冰床下传来的翻身与叹息。到了黄昏,声音会变大,偶尔“咔嚓”一声,那是冰面裂开一道长长的纹。裂纹里,渗出一抹幽幽的、动起来的水光,映着将落的日头,像一道新鲜的、流动的伤。
烟囱里冒出的炊烟,不再是一股脑地笔直向上冲了,而是在半空中,绵软地、轻轻地、懒懒地摇散。空气里,忽然有了一丝极难辨认的、凉润润的气息。你深吸一口,那气息便钻进肺腑里,清冷冷的,却仿佛把里面淤积了一冬的燥闷,一下子给涤荡出些许空间。远处,有勤快的人家开了院门,扫起门口化开的雪水,那“沙沙”的声响,听着也比往常悦耳了许多。
这便是北国的早春了。没有一片绿叶,没有一朵鲜花。它是一场浩大而又静默的苏醒,是坚冰之下,第一缕小心翼翼的呼吸。一切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用力地,挣着劲头奔向那表面还覆盖着严霜的人间。它告诉你,最坚硬的事物,也是从一丝柔软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