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话家史

  我家的鞋柜，仿佛总是处于饱和状态。这一柜的鞋，便是一部“鞋”记。若按占据鞋位的多少排序，妻第一，我第二；儿子住校，排第三。鞋柜放不下，就放到入户花园的鞋架上；再放不下，妻便想了个办法——买鞋的包装盒不丢，鞋子穿出去，回家依然放回盒里收纳，层层相叠，占了一个角落。

  这也难怪。光我就有12双休闲运动鞋，还有几双皮鞋、凉鞋、拖鞋不算。我有微词，说不用买那么多休闲鞋，三五双换洗足矣。妻却说，年纪大了，要少穿皮鞋，休闲鞋软底防滑，不易跌倒。她的话有道理，我照办。

  鞋与人类生活密切相关。古时候不叫鞋，叫“足衣”，跟衣裳归作一类；后来又叫“履”，又叫“屐”，名目不少。可见从前的人，把一双脚上的东西，看得很重。

  我们小时候穿的布鞋，多半是母亲纳的。冬日农闲，大娘大婶下了门板，刷上糨糊，把积攒一年的碎布铺上去，一层一层，晒干，剪样，纳底。针扎不动，先用锥子扎个眼，针穿过去，顶针往里顶，小钳子往外拉，一针才算完。我至今记得，母亲常常一坐就坐到半夜，油灯把她的影子拓印在壁上。她纳鞋底时很少说话，偶尔把针在头发里蹭一下。针针都是从一年的碎布里、半年的灯油里、一辈子的日子里抽出来的。

  解放鞋是后来出现的。帆布做帮，橡胶做底，机器生产，快。起先叫“解放军鞋”，给军人穿的，后来百姓亲切地叫它“解放鞋”。这鞋不透气，穿久了脚臭，士兵们私下叫它“烧脚”。可它跟脚，走路轻，没有声响。美军司令李奇微在回忆录里写过：夜里，中国步兵穿着胶鞋，悄悄爬上黑暗的山坡，渗入他方阵地，“像丛林中的美洲豹一样可怕”。一双胶底鞋，竟让洋人记了几十年。

  家境好些的，夏天有双塑料凉鞋，冬天有双雨鞋，就算光鲜了。能穿皮鞋的孩子，少之又少。那时没有“休闲鞋”这一说。青年男女喜穿白网鞋。白网鞋轻巧，显眼，人走在田埂上，老远就看见两点白。我们那里把谈恋爱叫“刷码子”，白网鞋也就跟着得了个名字，叫“码子鞋”。

  读初中时，我有了自己的第一双“码子鞋”。是大姐出嫁时留下的，女式，圆头，低口，鞋帮有根圆粗的幅线。大姐说，送给我穿。女式鞋上身，我却当成宝贝，只有宣传队演出、打球比赛才舍得穿。

  上高中前夕，见到插队落户的贵阳知青，穿着红白相间的高帮白回力鞋，好看。回力这名字起得好，商标是一个壮实的男人弯弓射日，用的是后羿射日的典故，取“回天之力”的意思吧。老女排第一次拿下世界冠军，蹬的就是回力。郎平一记重扣，全世界都看见了那双红白相间的鞋。我便想有双这样的鞋，跟父亲要钱买。父亲跟人打听，要8块5；他一个月工资才50块。回来没说买，也没说不买，我就没再提。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个数目，父亲在心里拨了多少回算盘。

  参加工作第一个月领了工资，头一件事，买了一双高帮回力鞋，穿在脚上，踏实；第二件事，给母亲买了一双保温鞋。棕色鞋面，厚胶底，下雨天也能穿，关键是保暖。母亲有哮喘病，脚冷不得。鞋捎回村里，母亲很是喜欢。听父亲讲，她舍不得穿，只有年节或上街买东西才上脚。别人问起，她就指着说：这是我儿买的。一双鞋，她穿了几年，暖了几年，也说了几年。

  80年代中后期，时兴西装配皮鞋、系领带。我添了西装，买了皮鞋，回力鞋只有打球才穿。后来当了公务员，常年正装，皮鞋一穿几十年，运动鞋很少上脚了。

  多年前，忽然时兴休闲鞋。妻先给我买了两双，上脚一试，比当年的回力鞋轻软，打球走路，脚不痛，吸汗。妻说，还是那句话，年纪大了，防滑要紧。

  前两天收拾鞋柜，妻说，旧的穿不过来，扔了吧。我说，放着。

  普通人的历史，没人书写。可鞋知道，脚知道，自己心里有数，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