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与碑 ——国庆盐城行记
来源:贵州健康报 时间:2026-11-19 浏览次数:
文/龙金毓
花开的时候,别忘了碑;举杯的时候,别忘了人。
机场的灯
国庆前,友人从盐城打来电话,说长假得空,便来住两天。我推辞了两回,到底还是应了。
十月的风从海上过来,吹到盐城,已经有几分凉了。飞机落在南洋国际机场,舷窗外是一大片平平整整的田地,河渠如银线,一根一根,缝在褐色的土上。我原说不必来接,出了闸口,却见友人举着手站在人群里,隔着大半年不见,他胖了些,笑还是那样实在。
“说好了接的,怎么能不来。”他接过我的箱子,语气不容分说。
从机场进城,不过半个多小时。水杉一列列退去,稻子黄了,收割机停在田头。友人一路指给我看:那是串场河,那是范公堤的旧走向,再过去,从前全是盐场。他说得平常,像说些家常。可我知道,这一带的水、这一带的土,都是被一代代人的手调理过来的。
晚宴主人拿出两瓶存了几年的洋河酒,说国庆的客人来了,不能不喝。我推说年纪大了,量不如前。他笑,说那就少喝些,意思到了就成。
推杯换盏之间,说的都是旧事。酒过三巡,友人眼圈有些红。他说,老龙啊,你看现在,高速通了,机场大了,孩子有书读,老人有医看,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
这话并不新鲜。可在那个灯光温热的晚上,从一个半辈子辛劳的人嘴里说出来,我忽然觉得字字都有分量。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三千亩花开

第二天一早,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色。友人说,先去看花。
车往大丰去,路平得能照见云影。约莫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一片欧式的尖顶,绿顶白窗,风车在风里慢慢地转。到了,这就是荷兰花海。
十月不是郁金香的时节。春天那三千万株郁金香谢了,接上来的是百合。近五十万株百合正开得好,白的、粉的、橘的,一垄一垄铺到天边。风一过,花头像无数只举着的手,轻轻摇。花田里有孩子在跑,有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有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在花田边站住,忽然想起友人的话:这边过去全是盐场。

是的,这片地从前是盐碱地。海水退去,留下白花花的盐霜,庄稼长不好,人活得艰难。北宋的范仲淹在这里督修捍海堰,拦住海水;一代代盐民煮海为盐,把日子熬成卤水;一九一九年,荷兰水利专家特莱克又在这一带规划农田水利。再往后,是几十年的引水洗盐、改良土壤、开河修渠。土地不会自己变好,是人的手一遍一遍把它焐热的。
荷兰花海二〇一二年才动工。十几年工夫,三千亩花田,三百多个品种,三千多万株郁金香,成了“中国郁金香第一花海”,还被国际郁金香峰会评为“世界郁金香最佳景区”。花是真好看。可我看着看着,眼前浮起来的却是那些看不见的人:挖渠的,挑土的,育种的,还有花田里弯腰除草的花农。
花开得这样盛,是因为曾经荒得那样久。
碑与草鞋

下午回城,去建军东路。
纪念馆临街而立。一进门,先看见一座高高的碑,灰白色的碑身,正面刻着“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重建军部纪念碑”,落款是李先念,一九八六年。碑的两侧各有一面浮雕墙,刻着会师、东进的场面,人物的脸都化在石头里了,只剩一片举起的刀枪和旗帜。碑顶,蓝白相间的“N4A”臂章静静地悬着。
我在碑前站了很久。友人没有再说话。
走进展厅,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玻璃柜里是些寻常得让人心慌的东西:一双草鞋,鞋底磨穿了;一只搪瓷缸,磕掉了几块瓷;一件血衣,颜色已经发褐;还有几封家书,字迹瘦硬,纸边卷起。说明牌上写着他们的年纪:二十岁,二十三岁,十九岁。有几个,连名字也没有留下。
一九四一年一月,皖南事变之后,新四军在盐城重建军部,陈毅代军长,刘少奇任政委。那一年,这支队伍在盐阜平原上重新站住了脚。讲解员说,那时候的盐城四面是水,一条串场河,一道范公堤,新四军就靠着这片水网和老百姓的掩护,才把根扎下来。老百姓拆下门板给伤员搭床,把最后一点米熬成粥端给队伍。
我在一组照片前停了很久。照片上是一群年轻的兵,站在雪地里,笑着,牙齿很白。他们中的许多人,再没有走出那个冬天。
走出纪念馆,太阳已经偏西。街上车来车往,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打电话,有孩子举着糖葫芦跑过去。这一街的寻常,忽然让我有些站不住。
来 处
回程的车上,友人问我累不累。
我说不累。我只是想,上午的花海与下午的纪念馆,原来是连在一起的。
花海是今天的生活,碑是今天的来处。没有碑下那些人,就没有花海边散步的老人、拍照的年轻人、追着鸽子跑的孩子。我们今天端起酒杯、举起手机、在花田里笑出声来的时候,其实是站在他们的肩膀上的。
这道理并不深,我从小听到大,背得出来。可要到这一天,在同一片土地上,先看过三千亩花开,再看过一双磨穿的草鞋,这道理才算真正落进心里。那杯酒里不只是酒,那片花海里也不只是花。
古人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我们的来处,是一双双草鞋,是一条条命,是一段段被人反复弯下腰来的岁月。
那就记住两句话罢:花开的时候,别忘了碑;举杯的时候,别忘了人。
十月四日,晴。飞机起飞,我从舷窗往下看,田是方的,河是直的,村庄像撒下去的豆子。土地被夕阳染成金色,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它什么都发生过。
(作者系贵州健康报社党支部书记、社长、编委会主任)
编 辑:向 烨
二 审:毕 锋
三 审:赵 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