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物里,打捞一个村庄的灵魂 ——读杨秀学先生散文集《村庄旧物》有感
来源:贵州健康报 时间:2026-11-16 浏览次数:
文/龙金毓
翻开《村庄旧物》,是在一个本该忙碌的下午。桌上放着待签的稿样,手机里有几个未接来电,但我还是一页一页读了下去,直到窗外天色转暗。合上书,脑子里久久挥之不去的,是清水江边那个叫“懂达”的村子:它是剑河县南寨镇一个普通的苗侗村寨,位于天堂界东北麓,母亲河从它身边流过。它在地图上小得几乎找不到,却在杨秀学先生笔下,写成了一部近四百年的村庄史。

冯骥才先生在书前的那句话,是这本书最好的注脚:“深不见底、浩无际涯的传统村落文化是一本厚重的书,需要子孙后代细细品读方知其中的美妙所在。但遗憾的是,曾经近在咫尺的厚重的书,还来不及翻阅,就已经永远地消失了。”杨秀学正是那个赶在“来不及翻阅”之前,把这本书翻开、抄录、装订成册的人。
书名叫《村庄旧物》,写的却不止是“物”。从“穿越历史”里对村名、族源、迁徙的考证,到“姜姜荒草”里对荒芜田畴的凝望;从“舌尖上的记忆”里酸味、粑、庖汤、辣椒的滋味,到“娶亲队伍”里媒人、关亲、拦门的礼数;从“起屋上梁”的吆喝,到“荒芜的歌场”的沉寂;从“工分簿”“连环画”“离散的年华”,到“古族命运”里流泪的古井、倒下的古树、化为青烟的古宅。他写器物、风俗、饮食、婚丧、教育、信仰,写的其实是村庄的呼吸和体温。
我尤其喜欢《舌尖上的记忆》和《火边记事》。一坛酸味、一笼粑、一锅庖汤、一把辣椒,在别人笔下或许只是吃食,在他笔下却是日子的秩序、人情的往来、土地的馈赠。火塘边的一席话,能把几代人的悲欢都烤热。这样的文字不靠华丽辞藻,靠的是作者真正“在场”。他不是观光客,不是旁观者,他是那个村庄的儿子,是“置身其中的一介村民”。甘典江先生在序二里说他“不是观景者,更非‘局外人’”,这句话说得准。
这些年,“乡愁”是个热词,也是一个容易被写空的词。多少文章一写到故乡,就是炊烟、老屋、月色,写到最后只剩下一点廉价的感伤。杨秀学的可贵,在于他的乡愁既有“物证”,也有“痛感”。
他写“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写“没落的马帮”,写“荒芜的歌场”,写“古树一棵棵倒下”“古宅已化为青烟”,也写留守的儿童和空巢的老人。潘兴盛先生在序里说得直白:“只要在农村过不上像城市一样优越的生活,能‘动’的人都会投身城市。”杨秀学不回避这样的现实,也不廉价地唱挽歌。他清楚地知道,变化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但他更清楚,总得有人把“去”的那一部分记下来,否则我们失去的就不只是旧物,更是来路。
这一点,与我这些年的工作感受是相通的。我在报社,常常面对这样的矛盾:一边是飞速向前的时代,一边是来不及记录的人和事。新闻记“新”,文学记“旧”,可说到底,两者都是在为时代留下一份底稿。杨秀学用近一年的公务余暇,断断续续写成这本书,他说自己“才疏学浅,力有不逮”,我却觉得,这正是最可贵的写作姿态:不炫技,不虚张,只把一个村庄认认真真地写下来,留给后人。

作为《贵州健康报》的办报人,我从这本书里还读出一层或许别人不太注意的意思。
书里写“医道”,写乡间的草药、单方、禁忌,写“敬畏之心”,写“精神皈依”里的祭祀与寄拜,写“奇异的魂灵”。这些在今天看来或许带着几分“土气”,却恰恰是乡土社会最朴素的健康智慧:人与自然如何相处,人与疾病如何相处,人与生死如何相处。健康从来不只是指标和处方,它还包括一个人对土地的感情、对生活的信心、对祖先和乡邻的信任。一个人若与自己的来处彻底断了线,身体也许无恙,心里却容易“悬空”。
“乡愁”这个词,医学上当然不是病。但那种“回不去”的失落,那种“故乡在,故人稀”的怅惘,确实是许多中年人共同的心理经验。杨秀学在书里说,回望故里“成了收集温情的源泉”,“心灵有了归宿,心就踏实”。这句话,我看作是一剂良方。它治的不是哪一种具体的病,而是现代人普遍的“无根感”。
这也让我想到,健康传播该往哪里去。我们习惯了讲防病治病、讲养生保健,却常常忽略了健康背后的文化土壤。乡村的健康,不只是卫生室、合作医疗、改水改厕,还包括火塘边的规矩、邻里间的帮衬、对山水的敬畏、对节令的顺从。《村庄旧物》里写“秋收冬藏”“益虫物语”“帮忙”“走亲访友”,写的不就是一套完整的生活医学、一套朴素的公共卫生秩序吗?把这些写下来、传出去,让更多人看见乡村的价值,也是我们媒体人该做的一份功课。
书的后记题为“一个村庄 一坛老酒”,写得真好。他说起意写这本书,源于老岳母一句“有生之年很想去看看懂达是什么样子”;他翻县志、查百度,发现关于故乡的记载“不过寥寥数百字”,于是决心“将她搬进大数据中去与时代相向而行”。这是一个读书人对故乡的交代,也是一个公务员对土地的交代。

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家乡。我们这一代人,大多是从乡村走出来的,脚上还带着泥,心里却已经住进了城。我们怀念故乡,可我们为故乡做过什么呢?我们抱怨村庄在消失,可我们又何曾为它留下过一行字、一张照片、一段录音?杨秀学做了,而且做得扎实、体面。这本书的分量,不在于篇幅多厚,而在于它把一个普通村庄的“小历史”放进“后农耕文明时代”的大背景里,让一个“小得微不足道”的村庄,成为观察时代变迁的“具体、微观的案例”。这种眼光,既来自文学,也来自史家。
书后附录里,李文明、潘勇、杨萍、何林超、杨明几位文友的评说,从不同角度印证了这一点。一本书能让这么多人动情,本身就说明,它触到的不是一个人的乡愁,而是一代人的共同心事。
读完《村庄旧物》,我把书放在案头,很久没有合上。窗外是城市的灯火,车流不息;书里是火塘、田埂、歌场、井台,是“月是故乡明”,是“乡音难忘”,是“落叶归根”。

我想,这本书真正的价值,或许不在于替一个村庄立传,而在于提醒每一个读者:我们的来处值得被认真对待;那些看似无用的旧物,藏着我们之所以是我们的密码。传统村落是“深不见底、浩无际涯”的书,杨秀学替我们翻开了一页。剩下的,该由我们这些读者,尤其是我们这些从乡村走出来、又有条件为乡村做点事的人,接着往下读,往下写。
愿懂达的这坛老酒,越陈越香。愿更多像杨秀学这样的人,愿意为自己的故乡,弯一次腰,写一本书。
(作者系贵州健康报社党支部书记、社长、编委会主任)
编 辑:杨文胤
二 审:马春晓
三 审:龙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