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入灵魂深处的乡愁——读杨秀学《村庄旧物》有感

我和秀学君是剑河老乡，他是六十年代的人，我是五十年代的，相隔10年。有缘的是我1987年进入县政府工作，秀学同年从大学毕业安排到县政府办公室。1993年他调黔东南州政府办公室从事文秘工作，七年后到乡镇党委、县委任职，后相继到州委、州政府担任副秘书长职务。虽然公务冗繁，但他依然不忘在时间的夹缝中从事文学的创作，我从报纸上常看到他的文章。2025年11月他给我送来《过往的记忆》《村庄旧物》《相片》三本书，羡慕之余，他推荐我先看《村庄旧物》一书。

秀学是一个勤奋好学、才思敏捷的人，这是我心目中对他的印象性评价。当读过《村庄旧物》一书后，我从他写作的路径、手法技巧、知识面的凸显及思想观念，感觉我过去对他的了解有些肤浅了，秀学是一个多才多艺、儒雅博学之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达尔文进化论的核心思想，指生物在生存竞争中优胜劣汰的自然规律。不同的自然环境中成长的人有不同的品格，农村人，特别是高山上的人特别能吃苦耐劳。秀学的家乡懂达地处崇山峻岭，八十年代我在南加区工作时去过懂达，从乡政府一直上坡，平路很少。大山人的坚强和韧性体现在秀学身上，是比较合适的。孟子曰：“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心是内在的，一方面通过言行举止来表达，这是最普通的表达方式。另一方面，是文化人的文学思想表达。文学作为人类情感和思想交流的重要载体，为这种“知心”提供了独特的方式和途径。通过文学作品，作者将其最真实、最深刻的内心世界折射于文字之中。通过《村庄旧物》，在文学世界里我看到一个对家乡挚爱、对时事发展及影响深度关切的人，展现出儒彦般的家国情怀，这是难能可贵的。由此，我感觉人与人之间的相知，只有思想和文化的交流才更有深度。

读完《村庄旧物》，我感慨良多。这是一部乡愁的记忆，是嵌入灵魂深处的乡愁，但凡从农村走出来在异乡安居的人，都有深深的乡愁感，特别是年近花甲、古稀之年后思乡情更切。书中五十二篇精彩的散文，对懂达村上下四百年间留下来的往事旧物，用文学的手法作了记载，在他的笔下闪光。它像一部村志，有历史轨迹、有民族文化表现、有社会形态、有民间习俗、有生产生活写照、有人物故事等等。然而，它又不是村志，是一部上乘的文学作品，是思想内涵、感情色彩十分丰富的乡愁文库。

热爱家乡，便有乡愁，爱得越深，愁得越深。正如秀学本人写到的：“家乡山家乡水家乡人，生动地走入我的梦忆，我穿越四百年历史与先祖先辈们神交，我登临孤出云表的天堂界眺望时代风云际会，我策杖弯弯山道拾起失落的痕迹……揭开百年老酒的盖子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原来平凡无奇的物，原来视为无物的事，原来早已封存的时日，都从记忆里飘飞出来。”“我顺着往昔的时空隧道，去寻找凋敝了的旧物。”“旧物兼容了体温气息和感情的记忆，让人怀念，让人无限景仰、追思和感恩。”这种诗意文采把所有的乡愁深深地嵌入作者的心灵，很有嚼味。

民国时期懂达有一所县立初、高级学校，因师资力量雄厚，校长办学有方，远近闻名。而秀学的父亲是该校的教导主任，这是秀学从小受到良好教育最大的资源禀赋。曾国藩说：“子弟之贤否，六分在于天性，四分在于家教。”秀学在书中多次提到家父对他的教育和启迪。家庭环境深刻影响孩子的前途和命运，父母的精神财富是孩子的未来。父母之间的情感、思想品质、精神状态、劳动态度、习惯养成、文化素养以及教育孩子的方式方法，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孩子的成长。这种内在的力量对塑造孩子的性格和未来，比物质条件更为重要。这就是“蓬生麻中，不扶而直”之所在。秀学的勤奋好学，有良好的学习习惯，不得不说，他的父母作为第一任老师是优秀的，家庭育人环境是优良的。从这方面看秀学是很幸福的。

善于用不同的眼光、不同的方法表达对乡愁的记忆，秀学的眼光是独到的，书中《萋萋荒草》描述了他家乡的变化，“蛙鸣稻香，是乡情乡愁乡思的综合体，故园的蛙鸣依旧，每年如约奏响，稻香却已日渐稀薄。”还写道：“春雷乍响，唤醒沉睡的大地，苏醒过来的是萋萋芳草，没有庄稼与之争养料，尽可以尽情地生长。”这些文学语言是美丽的，它把农村荒芜的现象镶嵌在文学的骨质里。同时折射出作者对家乡、对农村发展趋势的忧虑。比如书中《舶来品》一文讲到从古到今中国打开大门后，农村的外来货（洋货）在带来外界文明的同时，又带来“黑色文明”，特别是鸦片的毒害。“历史不断发展，我们不断拿来……”，文化交流、物资交流是社会发展的必然，“但不断拿来，并非全是善类。”这是作者的担忧。比如种子安全、食品安全，特别是争议最大的转基因食品问题，引人关注。我们自己有很多优秀的传统的文化，对“洋货”的引进，必须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化肥、农药、除草剂缓解了劳动强度，助收增产，但三者联袂登场，年复一年地集腋成裘，土地板结……”。是的，现在农户养牛的少之又少，哪还有农家肥下田？因此，作者在书中反映当下农村“386170部队”的现象，农家的空巢、农村的空心化令人担忧。这虽是一个共性问题，但作者心系家乡，心系社会发展。他对家乡、对社会和时局的关心体现了责任感。

文学作品是社会生活的写照，它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村庄旧物》写的都是农村的生产生活场景，对过往的旧事旧物的点点滴滴记录得很详实，手法细腻得体，联想非常丰富。他写某一个生产环节或生活中的细节都是很到位地。书中描写农村许许多多的旧事，是用串联式手法进行收集归类，可谓物以类聚。譬如《群山深处的旋律》写的号子，作者联想到农村青年的木叶声声，农村吹哨子的神奇故事，以及大集体时生产队长的哨子的作用。写到“灯火”，作者从钻木取火写到爱迪生的钨丝灯泡，从萤火虫到枞树槁、草芯灯、煤油灯到家里火边第一颗五瓦灯泡的历史等等。在反映农村很多旧物旧貌时，书中对生产的各类物什进行了罗列，好像一个清单，可惜已经所剩无几了，这是一种遗憾。作者把笔尖点到“火边”，这是农村的火房，又是主宾相聚的场所，他把火边涉及的所有炊具一一记录在案，这是历史，是写给后人看的，我们这一代人是见证者。我和作者一样，对这些村庄旧物是有感情的，总有几分不舍，又那么无奈。

文学反映古朴的文化。农村有很多很多文化现象是很古朴的、优秀的，但基本上没有文字记载，都是口口相传。比如农村建房，这是一个家庭的大事，从选择地基到伐木，从请师傅造房到排扇、立房、上梁，一套流程特别是鲁班师傅的禁忌、吉利口诀，这些都是民间艺人一代传一代并不断完善而成。农村木房建造师尤其是掌墨师，他们的伟大之处在于将智慧、技艺与文化融为一体，他们以非凡的记忆力和计算能力，将房屋的整体结构藏于脑海，不依赖图纸，不用一钉一铆，凭一根竹竿、一捆竹签、一把尺子、一根墨线，并根据地形地貌将房屋构筑于心。他们的贡献不仅是建造了一个又一个遮风挡雨的居所，更在于一代又一代承载历史与灵魂的家园。然而，现在变了，农村人都进城了，没有进城的，他们的木房基本上被砖房取代了，这是历史潮流，是社会发展进步的标志。平凡而伟大的木房建造师，他们是造就历史的功臣，作者书中的记载成为历史的见证。又如婚姻嫁娶，这是人生之大事，在农村从遥马郎唱山歌到结婚，包含着很多的传统文明，作者在书中作了详实的记录和描述，对传统的恋爱方式和接亲方式给了几分褒扬，对现代的一些恋爱和结婚缺少了一些传统的文化美感而留下几分遗憾！

通过新旧对比，用文学的眼光审视昨天以前的事物，是《村庄旧物》的一个特点。文学是审美的过程，是在记忆中筛选美好的片段，在取舍的过程中再实现“扬弃”。书中《永不熄灭的灯火》《舶来品》《不朽的契约》《乡党应酬》《兀兀穷年》《服饰拾趣》等篇幅文章，描写了农村过去和现在发展的事物以及农村不断发生的变化，同时，社会发展的过程中也夹杂着一些糟粕，虽然在所难免，但应该鉴别，实行“扬弃”，作者的观点见于笔端。我同样有感触，不能用时兴的糟粕取代历史的文明。

文学的导向在社会中发挥重要作用。文学作品通过故事、人物思想和情感表达，潜移默化地传递特定的价值观、道德观和社会期望。文学价值强调与时代精神相结合，注重文化自信和民族特色，鼓励作品关注现实生活，推动社会进步。《古族命运》《奇异的魂灵》《平凡小桥》《稻草人》《敬畏之心》《美丽的谎言》《精神皈依——儒佛道》等文章中收集了许多民间习俗，有一些离奇故事夹杂着神秘的色彩，作者在收录中并没有回避，而是在其中阐明自己的观点，客观地看待积极的一面，用矛盾对立统一的方法分析民俗民风的形成、演变及其社会功能，用辩证思维审视民俗民风，而非简单评判优劣，更不是简单的否定。注重历史与现实的关联、文化现象的复杂性、文化多样性与内在张力的平衡，我认为这种态度是积极的、客观的。

怀旧是一种积极的情感体验和情怀，是对过去美好事物的向往，不是简单复制或沉溺于过去。《村庄旧物》用大量的篇幅表达自己对家乡的怀旧，始终怀揣对家乡眷念的热度，去搜索那些人们视为过时而丢在山旮旯或田边地角的“宝贝”。比如书中在《走亲访友》《荒芜的歌场》《溪边故事》《沉静的夜晚》《群山深处的旋律》《火边纪事》等文中记录很多远去的风情，其中蕴含着人们几千年遗留的传统。生于斯，长于斯，看着过往的画面消失，实在有几分难受。故乡就是家，家是社会的最小单元，又是构成社会的重要细胞，家是剪不断的血脉，心灵永远的牵挂。有“老人在，家就在，家在，我们的血缘就会有流动的去向。家在，我们的亲情大厦就不会坍塌。家在，我们心灵罗盘的指针就不会迷失方向。”作者的这番话，我感同身受，再放大来看，家和国是同理，家国情怀的含义即在于此。

《村庄旧物》的每一篇文章都值得一读，该书叙述如数家珍，作者对故乡的依依情怀及对事物的思想表达融入在卷帙之中。书中引经据典达几十处，在字里行间无不感受到笔力的遒劲，仿佛看到作者在文学的海洋中遨游的那种精神，由此彰显出作者驾驭文学风帆远行的能力。

（莫章海，笔名：沙峰，贵州省剑河县人，侗族，国家公务员。曾在地方政府、党委、人大常委会担任过领导职务。工作期间利用节假日学习和写作，偶有学术、文学作品在地区以上刊物发表。退休后致力于书法、诗词的学习和创作，诗文作品散见于报刊、杂志。现是中国诗词学会、贵州省诗词楹联学会、黔东南州文联诗词家协会会员，国家、贵州、黔东南州摄影家协会会员，贵州省、黔东南州作家协会会员，黔东南州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黔东南州书法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