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创作】赤脚医生
来源:贵州健康报 时间:2026-10-13 浏览次数:
木柜里的传家宝
前段时间翻修老宅,父亲知晓我素来怀旧,打电话跟我说,老宅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旧物,他都收进了母亲当年陪嫁的木柜中。今年五一,我迫不及待打开这口老柜,一件件分拣、打包尘封多年的旧物。无意间翻出一本民国十五年(1926年)编撰的医书,顿时如获至宝。
医书是祖上留下的老本,由曾祖父增补口传,曾是爷爷赖以养家的行当,也是老陈家代代相传的传家宝。爷爷离开我们已经二十七载,这本封存近三十年的古籍纸页枯黄起皱,字迹似蒙尘锈迹,承载着咱家五代行医的漫漫岁月。我小心捧起书卷,缓缓翻开,久远的记忆闸门随之打开,一幕幕往事清晰浮现眼前。
算到我这一辈,陈家已是五代行医。听爷爷讲,高祖父、曾祖父先后生活于晚清与民国,曾是为余庆县衙官吏诊病的郎中。爷爷承袭曾祖父的中医衣钵。祖传医术之所以一脉相承,是因为曾祖父与爷爷在兄弟中都是老幺。老话讲"皇帝爱长子,百姓爱老幺",高祖父便把医技传给曾祖父,曾祖父再传予爷爷。爷爷生于1922年,生逢乱世,未曾进过一天学堂。曾祖父拿出这本以图谱、符号为主的医书,结合毕生行医经验,口传心授,教他识药辨症。爷爷肯钻研、肯吃苦,从解放初期的民间郎中,慢慢成长为六七十年代的赤脚医生。闲暇之时,曾祖父与爷爷还不断在书上增补批注,添绘图样,丰富医书内容。
青衣长褂与铜磬
犹记爷爷每次出诊前,总要细细询问病人症状、起病时长,而后换上一件青衣长褂,对着香火案上的铜磬轻敲三下,点上三炷香,口中默念:天王老主、地王老主、观音老母、药王老母……爹(曾祖父)在上,保佑我医一方,显一方,亮一方。随后把一前一后两个装满草药、医书、诊疗器具的布袋搭在父亲肩头,带着父亲跟着病患家属出门。
那身青衣长褂,是爷爷出诊的仪式。敲磬、上香、默念,不是迷信,是一个赤脚医生对生命的敬畏,也是对祖上传承的告慰。
干壳饼的甜香
爷爷出诊归来,往往已是次日午后。每次回家,他都会从青布褂子口袋摸出一块干壳饼,笑着递给我。看我狼吞虎咽,他总担心我噎着,轻声叮嘱:"吃东西,要一口一口慢慢吃,不能心急,不然越忙越乱。"
小小的干壳饼,是我儿时唯一的零食。时至今日,那满口甜香依旧记忆犹新。爷爷走后,我再也没有尝到那般香甜的干壳饼。倘若爷爷和父亲一进门,就直奔堂屋香火前上香敲磬祷告,我便知道,今天盼不到干壳饼了。年少不懂事的我,就在泥巴院坝里打滚撒泼,蹬得院坝坑坑凼凼。年岁稍长,爷爷才跟我说:行医讲究医时医运,医生早一步赶到,病人就多一分生机。自那以后,我再也不在院坝里闹脾气,那些坑洼也慢慢平复。
三副药的规矩
爷爷是乡里远近闻名的赤脚医生,擅长治疟疾(打摆子)、脑寄生虫病(混脑虫)、急性腋窝淋巴炎(胛痈)、宫血(血崩症),各类寄生虫病、劳伤、营养不良、神经系统病症都能应对;伤风感冒、积食腹泻这类常见病,更是手到擒来。爷爷最拿手的是治当地称作"檀"的慢性劳损病,依发病部位与症状定名:肋间神经损伤叫穿气檀,腰椎退变牵连下肢叫巴骨檀,膝关节退变叫两合檀,踝关节损伤叫足气檀。就算卧床数年的巴骨檀,往往三副药,便能让病人下地劳作。
每次出诊前,爷爷都会仔细问诊,结合体征、病史综合研判,定下治法。嘴边常挂一句俗语:人不舒服、吃生姜柴胡。开药按年龄、体重斟酌剂量,最多只开三副。他说:第一副投石问路,第二副进门治病,第三副谢门固墙。治病,更要给病人打气,只要病人能开口吃饭,痊愈就大有希望。病人服第一副药时,爷爷会宽慰:服了我的药,阎王老爷找不着。若是第二副药后起色不算明显,他也会鼓励:"你看,今天比上回好多了,再服一副,多吃饭,人是铁、饭是钢,几碗吃了硬邦邦。"
九龙水
当年爷爷不光给乡人看病,也医治耕牛。那个年代物资匮乏,一头水牛便是一户人家全部家当。牛一旦不吃草,全家焦愁,总会登门请爷爷。爷爷常说,医牲口比医人更难,牲畜不会言语,只能凭体征判断病情。他还教乡邻辨牛:"公牛长了母牛头,见了犁耙眼泪流。"这种牛体质弱,易生病,难当耕牛。乡人选购当家耕牛,都依照这个法子仔细挑选。
一日,邻人匆匆跑来求助:"四老辈子,我家牛几天不吃草,今天倒下去了,麻烦你去看看,一家人急得不行!"眼看二人就要动身,我再三央求父亲带上我,这是我第一次看爷爷给牛治病。赶到牛圈,那头长着母牛头的公水牛瘫在地上,奄奄一息,周围挤满围观乡邻。见爷爷到场,众人连忙让路:"四老辈子来了,牛有救了!"爷爷绕牛走了一圈,摇头轻叹,遇上棘手病症。查看牛舌与粪便,问清情况后,吩咐主人取来稻草、三支香和一碗清水。他把稻草截成九节,六节混着草药兑水灌进牛角,让父亲给水牛服下;剩下三节放进清水碗。随后爷爷端起那碗泡着三节稻草的清水,当着众人的面,一节一节把稻草连同水吞入腹中。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父亲依爷爷吩咐,点香熏牛鼻。爷爷伸手拽出牛舌,用小针刀轻刺几下,牛舌流出紫黑的血。紧接着他在牛臀上重重踢两脚,高声喊道:起!起!水牛竟翻身站起。人群瞬间欢呼:牛起来啦!主人赶紧递上青草,水牛低头啃食。大家纷纷惊呼,四老辈子把死牛救活了。
后来父亲告诉我,这是家传的"九龙水":稻草九节,牛服六节,人吞三节,寓意病魔是医患共同的敌人,要同心应对。这门绝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使用,寻常情况不灵验。
半生孤苦,一父撑六家
爷爷一生坎坷。1966年冬天,父亲刚满十四岁,爷爷外出出诊。留在家待产的奶奶突发胎盘滞留、产后大出血。彼时乡间缺少正规医疗机构,赤脚医生寥寥无几,乡邻束手无策。等捎信的人找到爷爷赶回家,已是第三天,奶奶早已撒手人寰,留下襁褓里的幺孃和六个未成年的孩子。奶奶离世,这个家坠入苦痛。爷爷万般无奈,只能把襁褓中的幺孃送与他人抚养,独自一人,艰难拉扯六个子女。不少乡邻好心劝爷爷再娶,有个后娘搭把手,日子能轻松些。爷爷却婉言谢绝:"我自幼丧母,父亲续弦,后娘待我们苛待,常用带皂角刺的棒子打我,背上至今留着伤疤,阴晴天气便阵阵作痛。我不愿我的孩子们,再重走我的老路。"
家中没了女主人,六个孩子的日子愈发艰难,几乎难以为继。爷爷下定决心,打破祖技只传老幺的旧例,把行医本事传授给父亲三兄弟。身为长子,父亲得以接过赤脚医生这门手艺,我作为长孙,也才有机会从小耳濡目染。
七月初一的寿宴
爷爷性情温和,待人厚道。每次治好乡邻或是耕牛,人家问诊费多少,他总说:"有钱就随便拿点,没有就算了。"有时只收微薄几元,有时分文不取。每年农历七月初一是爷爷生日,也是孙辈最期盼的日子。远近亲友乡邻都会上门祝寿,家里杀鸡宰鸭,炖腊猪脚、打糍粑,院里屋外摆开酒桌。男人们帮忙干活,女人们下厨掌勺,巧手妇人还会为爷爷缝制四季长褂。祝贺声、划拳声、笑闹声常常持续到深夜。我们小孩子就在院坝里玩老鹰捉小鸡,口中念着童谣:大月亮、二月亮,哥哥起来做木匠,嫂嫂起来打鞋底,婆婆起来舂糯米,糯米舂得喷喷香,打起锣鼓接姑孃……
坟头的草药
"你在这里搞啥子哦,喊你半天都不应,下楼吃饭了。"原来是父亲见我久不下楼,上楼唤我。
"爸,你看这本医书,还记得不?"
"啷个记不得?这是咱家祖传医书。你在哪里翻出来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这本书怕是派不上多大用场,上次搬家,差点被我丢掉。"
"还好没扔,这可是咱们家的传家宝。"我小心取出密封袋,把医书装好,生怕有所损坏。
如今我已是一名医务工作者,是这本医书的第五代传人。我会好好珍藏,把陈家这份传承守护下去。晚饭后,我和父亲又聊起爷爷赤脚医生的往事。爷爷十岁跟着曾祖父学医,行医一直延续到九十年代。随着国家医疗投入加大,县乡村医疗卫生体系逐步完善,像爷爷、父亲这样世代传承的赤脚医生,慢慢退出历史舞台。爷爷行医整整六十年,待每一位病人都如亲人。在他心中,医者父母心,但凡有人求医,必全力以赴,从不推诿。
爷爷是在我高考前几天走的。弥留之际叮嘱父亲,希望我选择行医这条路。父亲懂我,知道我偏爱艺术,并不喜欢学医。爷爷却说,我喜欢的那些技艺都是花拳绣腿,行医才是积德行善之事。父亲见我抵触,也不再勉强。恰在那段时间,高考压力大,我内分泌失调,满脸红肿粉刺,疼痛难忍。父亲打算用祖传秘方为我调理,我却顾虑:脸面不能大意,不敢随便用土法子。辗转调理收效甚微,最后还是依从父亲,用上祖传药膏。黑乎乎的药敷上脸庞,当即一阵清凉。两天消肿止痛,一周粉刺结痂,两周痂落,肌肤复原。亲身经历之后,我终是遵从爷爷遗愿,走上医学道路。
父亲说,自我学医之后,爷爷坟头常年长出观音草、活首乌、柴胡这些草药。每年端午,父亲便带我上山采药,采回水菖蒲、艾蒿悬于堂屋大门两侧。邻里家人若是风寒、积食、腹泻,父亲就取草药煎好送上门。他以这样的方式,延续着赤脚医生的故事。
(作者陈军,男,1979年10月出生,汉族,中共党员,本科学历,贵州余庆人,余庆县妇幼保健院副院长,余庆县诗词楹联理事,余庆县曲艺家协会副主席。有作品见《构皮滩文艺》《余庆诗蕴》《遵义青年诗刊》等。)
编 辑:杨文胤
二 审:马春晓
三 审:龙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