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创作】推磨

来源:贵州健康报 时间:2026-10-13 浏览次数:

春节在老家,看见几个孩子把炮仗塞进废弃的石磨里燃放取乐。几轮炸响过后,石磨依旧纹丝不动。孩子们玩够了,便四散走开。寒风里,石磨静静矗立,儿时推磨的往事,一下子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记忆里老家的石磨,是上下两扇厚重的圆石盘。上扇略薄,下扇敦实,中间立一根檀木轴心将两扇叠合。上扇边缘凿一方形凹槽,卡进一块方木,方木中间钻圆孔,再取一根“7”字形木棒,细头插进孔中,木棒远端横绑一根木柄,做成丁字形。乡人叫它“磨搭勾”,两端拴上绳索悬吊在房梁。推着磨搭勾转动,两片石盘相互碾磨,谷物便缓缓磨成浆。

这副石磨,是爷爷年轻时请石匠打造的。磨搭勾上深浅交错的凹痕,默默记着岁月沧桑。奶奶走得早,全靠爷爷一手拉扯大父亲、姑妈和叔叔们。

小时候,春节是一天天盼来的。和杀年猪、吃刨锅汤一样,推磨是腊月里必不可少的事。每到腊月二十八,母亲便安排推磨,一连要忙上三天:先推绿豆粉,再磨豆腐,大年三十清晨,还要推汤圆面。

母亲说,做绿豆粉,主料是大米、绿豆,还要加熟芡米饭。大米最好选用三洞六、桂朝这两个老品种,熟芡的配比尤为关键,直接决定绿豆粉的筋道与化渣口感。每年母亲都要准备几十斤大米的原料,头一晚泡好,次日一早开工。父亲掌推磨盘,母亲蹲在一旁添料,我们几个小孩围在边上嬉闹,随口哼着代代相传的童谣:“推磨嘎磨,推粑粑办豆腐,大人吃的笑呵呵,娃娃吃的胀鼓鼓……”几十斤原料,要一直推到下午才能完工。

接下来便是炕绿豆粉。烧火是重中之重,火势要稳、大小均匀,成品才地道。母亲把大铁锅抹上猪油,润得油亮,舀一瓢绿豆粉原浆沿锅边淋成大圆,再用饭瓢刮匀。待浆皮定型,翻面略炕片刻,一锅裹挟着米香与豆香的绿豆粉便热气腾腾出锅。母亲总会先撕下一小块,裹上豆豉辣椒,递给一旁眼巴巴等着的我。晾凉后的绿豆粉铺平卷好,切成一指宽的条,沸水烫熟,浇上佐料哨子,便是独属于家乡的年味。

绿豆粉做完,就着手准备豆腐。黄豆先磨成碎粒,加水淘洗,撇去浮起的豆皮——豆皮容易起大量泡沫,耽误工序。我稍大些,便帮母亲添料。起初还小心稳妥,性子一急就大瓢往磨眼里填。母亲总耐心叮嘱:“粗粑粑、细豆腐,黄豆要慢慢细磨,出豆腐才多。”

黄豆磨成浆,用白布滤去豆渣,便是豆浆。若是省去过滤,掺上碎菜叶和酸汤凝住,就成了渣豆腐。滤出来的豆渣,如今大多拿来喂猪。母亲讲,从前日子苦,豆渣拌上佐料炒熟,也是一道好菜,因为摆在滤布上方,乡人雅称“楼上菜”。豆浆烧开,点入酸汤,静置凝结便是豆腐,又叫“楼下菜”。酸汤多少,决定豆腐软硬:最嫩是豆腐脑,稍硬为豆花,再硬些叫活水豆腐,紧实成型的才是豆腐。豆腐起锅,锅底结一层焦黄锅巴,蘸上豆豉辣椒,是母亲给我的小食。老话说人间三大苦:撑船、挖煤、推豆腐,足见这道吃食工序繁琐,费时费力。

大年三十清早推汤圆面。糯米提前泡胀,黏性大,格外费力气,依旧由父亲推磨。磨好的米浆,一种做法是铺白布,布上压柴灰吸水,待到正月初一掀开,便是雪白细腻的汤圆面;另一种,把米浆装进蛇皮口袋吊在房梁,靠重力沥去水分,叫做“掉浆汤圆”。母亲揪一团面搓汤圆,分两种:一种如硬币大小,煮在甜酒里,叫甜酒汤圆;另一种拳头般大,包芝麻、核桃、红糖馅,唤作元宝汤圆。老家还有个讲究,元宝汤圆里包一枚硬币,谁吃到,预示来年财源兴旺。

时代变迁,机器磨浆早已取代人工推磨,石磨就此闲置,静静靠在墙角。如今市面上的绿豆粉、豆腐、汤圆,配方工艺几经改良,口感尽力复刻石磨出品。可那一圈圈缓缓转动的磨盘,磨出来的烟火热闹与清醇香气,永远留在记忆里,难以忘怀。

(作者陈军,男,1979年10月出生,汉族,中共党员,本科学历,贵州余庆人,余庆县妇幼保健院副院长,余庆县诗词楹联理事,余庆县曲艺家协会副主席。有作品见《构皮滩文艺》《余庆诗蕴》《遵义青年诗刊》等。)

编  辑:杨文胤

二  审:马春晓

三  审:龙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