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羽栖岚山 文脉续千秋—— 读《锦羽栖岚：王润身文艺集》有感

在贵州黔东南剑河这片群山纵横的土地上，世代繁衍生息着侗族、苗族儿女。千百年以来，民族的历史智慧、悲欢故事、风俗仪礼，依靠口头讲述、歌谣传唱，在山间村寨代代流转。在过去，村寨的火塘边、风雨桥下、山坳歌场，都是民间叙事生生不息的传播场域。老人娓娓讲述传说，歌师开口即唱古歌，青年男女借玩山凉月互诉衷肠，整套民俗仪式循环往复，维系着地方民族的精神世界。

但时代浪潮滚滚向前，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打工潮席卷黔东南山区，大量乡村青壮年外出务工，乡土社会原有结构被打破。很多口耳相传的记忆，仅存于高龄老人脑海，一旦老人故去，许多故事、歌谣、仪式细节便会永久消散。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锦羽栖岚：王润身文艺集》应运而生。这部文集凝结了王润身先生数十年翻山越岭、灯下笔耕的全部心血。当我完整读完这部由遗稿整理而成的作品集，书中的民间故事、民俗记录、乡土诗文与调研杂论扑面而来。它不仅记录了剑河大山深处鲜活的民族百态，更让我读懂一位基层乡土文化守护者坎坷的一生，也从其子王道东整理出版父亲遗稿、举办专题研讨会的事迹中，感悟中华传统文化里孝道与传承的深刻内涵。全书承载的，是大山民众的集体记忆，是老一辈文化工作者的赤诚初心，更是两代人接续守护乡土文脉的动人篇章。

一、包罗万象的山野文库 ——《锦羽栖岚》集子内容

《锦羽栖岚》全书主体划分为民间故事、民间习俗、小说散文诗歌、民间歌谣、杂论、手稿影印六大板块，内容覆盖面广阔，兼顾口头文学实录、民俗仪式考证、文学创作、学术调研、原始手稿留存，全方位展现剑河地域侗族、苗族的社会生活与精神世界。这部书并非主题单一的故事集，而是一部地方民族文化的 “百科式” 汇编，既有浪漫的口头传说，也有严谨的社会调研，还有个人文学创作与一手田野手稿，多层次还原 20 世纪剑河乡村的原貌。

第一辑为民间故事，收录大量采录自剑河各村寨的口头叙事作品。题材十分丰富，包含地方风物起源传说、动植物寓言故事、世俗机智故事、历史红色故事。《八仙女和婵娟姑娘》完整还原高坝七月二十赛歌会的来历，把八仙女挖山寻泉、彭公父女修筑婵娟塘、欧作成对对联赛歌缔结婚缘的传说娓娓道来；《侗家斗牛节的来历》讲述保家牛大战犀牛，催生斗牛习俗。书中还有《牛笑掉了上牙》《牛与狗》《荞子和麦子》《鸭、鸡、鹅》等动物寓言，借动植物的经历阐释朴素的善恶、处世哲理。世俗故事中，《一女许三男的故事》写聪慧女子水妹巧妙周旋三位求婚者；《小妹巧退婚》刻画古代少女两次运用智慧挣脱包办婚姻枷锁。除此之外，还有《张二相》《秀才写对联》《捉贼打老子》等充满民间诙谐色彩的小故事。尤为可贵的是，书中收录《红军长征过侗区》，记录红六军团途经剑河侗寨，当地百姓救助红军伤员、为红军带路的口述史实，将民间传说与真实革命历史相互结合。这些故事全部来源于当地老人的口述，保留口头文学直白质朴的语言风格，带着浓浓的山野烟火气息，不少故事还标注口述人、搜集时间、流传地域，保留田野采集的档案属性。

第二辑民间习俗，是全书分量最重的部分，也是核心的民俗田野实录。内容从侗族族源族称切入，梳理土著说、外来说等族源争议；详细解析侗语南北方言差异、侗文创制发展历程；记录侗族家庭结构、财产继承制度、房族氏族关系、古老的议款乡规民约。书中细致铺陈各类岁时节令：三月三吃菜粑、过社、立夏、六月祭祖节、七月半接七姐、跳桃源洞、八月中秋吃月亮菜、九月重阳、侗年、春节；婚恋习俗完整记述玩山、凉月、初相会、成双的恋爱阶段，小广婚嫁习俗、拦门对歌、背新娘回门整套流程；生育礼俗打三朝、祝寿、开大门；建房伐木、发墨、上梁整套建房仪式；磻溪侗族完整丧葬流程，接气、饮清明茶、买洗身水、入棺、扫影、垒坟等全套仪轨。同时记录沟洞六月祭祖节、南明 “圣婆” 祭祀、平鸟禳解巫术、雀斗、参堂歌会等大量北部侗族独有的民俗。文本兼顾苗族风俗，记录高丘牯脏节、小高丘宴客习俗等苗族民俗，祭祀祭品、巫词、民间禁忌都被如实笔录。

第三辑小说、散文、诗歌，立足于剑河乡土现实，是王润身先生的文学创作。包含山水风物速写、村寨游记、底层小人物故事，描写腌鱼腌汤、水碓、东方红大桥等乡土风物，书写山乡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折射时代变迁下乡村社会的真实面貌。

第四辑民间歌谣，搜集整理海量乡土歌篇，涵盖酒歌、伴嫁歌、婚嫁古歌、情歌、盘歌、山歌、字谜歇后语。既有小广结婚古歌、伴嫁歌这类仪式歌谣，也有玩山凉月男女对唱情歌，保留大量侗文记音、汉译对照的歌谣材料。

第五辑杂论，属于调研与文史评论文稿，收录少数民族教育调查报告、侗语声调研究、家谱考证、古典文学读后感，还有旧时工作请示报告等档案材料，兼具学术思考与现实记录。书末附上原始手稿影印件，将王润生手写田野笔记直观呈现，保留第一手记录的原始样貌。

整部文集，没有宏大空洞的叙事，全部扎根剑河乡野，把 20 世纪后期正在快速消逝的民族生活场景，定格于文字纸张之上。

二、抢救封存的乡土瑰宝 —— 论《锦羽栖岚》的多重价值

正如本书序言中傅安辉、潘年英两位专家所言，《锦羽栖岚》的整理出版，是剑河民间文化抢救保护的一大收获，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部作品集，价值并不局限于一本地方文学读物，在民间文学、民俗学、地方史学、民族语言学、当代文化传承等多个维度，都具备不可替代的意义。

第一，民间文学的抢救保存价值。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打工潮席卷黔东南山区，大批年轻人外出务工，口头文学赖以生存的社会环境被冲击。许多流传千百年的故事歌谣，只保存在高龄老人记忆之中，一旦老人离世，口头叙事就会彻底消亡。王润身先生深入村寨，面对面访谈民间口述者，把大量濒临失传的故事、古歌采集整理。高坝赛歌会、斗牛节起源、各类动植物传说，倘若没有这份笔录，很多叙事就会湮没在时间长河。文本最大程度保留口头文学原生形态，没有过度的文学加工修饰，保留方言细节、叙事细节，为贵州少数民族口头文学研究，提供大量原汁原味的第一手素材，也为非遗文艺创作、本土文艺改编提供丰富的故事母本。

第二，珍贵的民俗学田野史料价值。地方志大多侧重制度、建制、重大事件的记载，普通民众日常婚丧嫁娶、岁时祭祀的民间仪式，往往记载简略。而《锦羽栖岚》填补了这一短板。书中记录大量北部侗族独有的民俗：沟洞六月祭祖节完整的祭祀流程、祭品规格、特殊避讳用语；南明圣婆祭祀的祭祀时间、祭品、扎草棚金马的仪式、外寨人进入祭场只能打手势不能说话的特殊规矩；平鸟村禳解巫术巫词；玩山凉月完整恋爱阶段、建房选寒冬雨雪天的地方习俗。小到祭祀用多少条鱼、多少张叶子，大到丧葬从接气到复山垒坟完整步骤，都完整记录。这些习俗不少如今已经简化甚至完全消失，这份实地走访得来的田野记录，成为研究北部侗族信仰体系、社会伦理、民间礼俗的重要文献。

第三，地方社会与历史研究价值。文集不止收录神话传说，同时容纳多元史料。书中记录红军过侗区的民间口述，补充正史之外普通百姓视角的革命记忆；梳理姜、刘、李、龚等家族家谱，辨析侗族族源 “土著说” 和 “江西迁徙说”，厘清外来汉族移民被侗族融合同化的历史事实；记录旧时议款制度、舅公礼、民间婚姻制度，展现传统乡村社会的运行逻辑。从普通老百姓的视角还原旧时民众的生存状态、伦理观念，弥补官方史书偏重上层叙事，忽视民间日常生活的缺憾，为剑河地方史、民族社会史研究提供民间维度的参考资料。

第四，民族语言研究的资料价值。书中收录大量侗语词汇、语法实例，对比侗语南北方言的语音、词汇差异，保存参堂白话等侗文记音歌谣，留存大量北部侗语文本材料。以往侗语研究多以南部方言榕江章鲁话为标准音，剑河属于北部方言区，这部著作中的大量语料，丰富了北部侗语的研究资料库。

第五，现实文化传承应用价值。时至今日，剑河开展非遗保护、地方文旅开发、民族文化教育，都可以将本书作为重要参考。它让当代人得以回望先辈的生活图景。同时，文集本身也树立榜样，提醒我们乡土文化抢救刻不容缓，要重视来自民间底层的声音，不能等到民俗消逝之后，才追悔莫及。当地中小学乡土课程、文化馆非遗普查，都可以引用书中的故事、民俗材料，让本土民族文化走进大众视野。

三、油灯下的乡土守望者 —— 王润身的成就与令人同情的人生际遇

王润身先生是剑河本土优秀的教育工作者、民间文艺搜集整理者、地方文史研究者。他一生扎根黔东南大山，在艰苦的环境之中，为民族教育、乡土文化保护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但是个人命运坎坷，人生道路布满荆棘，读他的生平，敬佩之余，亦使人扼腕同情。

回顾王润身先生的主要成就。首先，深耕民族双语教育，桃李遍大山。王润身在教育讲台耕耘十七载，曾经担任民办教师，精通多个民族语言。后来调入县民委，专门负责侗汉双语教学推广工作，连续三年被评为全县先进工作者。他立足山区现实开展少数民族教育调研，撰写《剑河县少数民族教育调查研究资料》，思考大山之中少数民族教育发展路径，在三尺讲台把知识播撒给一代代大山的孩子。

其次，数十年田野采录，抢救大量侗苗口头文化遗产。自 1972 年开始，王润身笔耕不辍。作为《黔东南报》早期通讯员，他的作品先后发表在《贵州日报》《南风》《贵州文史丛刊》《贵州民族报》《贵州民族研究》等多家重要报刊。20 世纪 80 年代，他加入中国民族研究会贵州分会。工作之余，他翻山越岭走遍剑河各个村寨，走访民间故事讲述人、歌师，搜集民间故事、歌谣、民俗资料。今天很多北部侗族流传的民间故事，原始文本源头都来自他的田野笔录。

再次，参与地方史志编纂，考证梳理地方文史。他参与《剑河县志》编纂工作，广泛查阅家谱、走访乡土，考证侗族族源、方言演变、宗族迁徙历史，留下大量地方文史考证文稿。穷其一生，王润身写下数百万字手稿，包含民间故事、民俗实录、散文诗歌、文史杂论，也就是《锦羽栖岚》这部书的原始底稿，为剑河留下一座分量厚重的民间文化文字宝库。

但是，王润身先生的人生遭遇，充满坎坷，令人心生同情。他早年曾经供职于省建委秘书处，拥有很不错的事业起点，然而命运多舛，人生境遇急转直下，之后回到家乡成为一名民办教师。从城市机关回到闭塞的乡村，身份落差巨大，此后大半辈子都生活在物质清贫的大山基层。

他从事民间文化搜集整理，没有专项经费，没有专业团队支持，完全依靠个人热爱。白天要完成繁重教学工作，为生计奔波劳碌，只能在劳作结束之后，于昏黄摇曳的油灯下整理白天搜集的口述素材。进山搜集素材全靠步行，翻山涉水，条件十分艰苦。在那个年代，民间文艺搜集属于边缘工作，不被社会充分重视，耗费巨大精力，却很难获得物质回报。

他耗费毕生心血写下数量庞大的手稿，可在他生前，大部分文稿都没有机会正式出版，大量手写稿件堆在家中，散乱保存，随时面临损毁、遗失的风险。他穷尽一生，为大山立传，为普通乡民放歌，记录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却没能亲眼看见自己毕生心血集结成书。正如序言所说，今天的年轻人很难想象，会有人在那样窘迫艰苦的生存条件下，坚持用文字记录闭塞大山里的民间世界。

命运给予他坎坷磨难，却没有磨灭他对乡土文化的赤诚。身处逆境，依旧执着守护本土文化，这份坚守让人肃然起敬；一生心血生前难以付梓，又让人深深为之叹惋同情。他没有显赫头衔，没有丰厚的物质待遇，仅凭一腔乡土情怀，完成本该是机构、团队承担的文化抢救工作，这份孤勇，是那个时代基层乡土工作者真实的缩影。

四、继志述事，慎终追远 —— 王道东出版遗作办座谈会蕴含的《论语》精神

王润身先生离世之后，其子王道东，承担起整理父亲浩繁遗稿的重任。他整理校勘海量手写手稿，多方奔走联络出版社，协调各项出版事宜，促成《锦羽栖岚》正式出版，还组织召开作品座谈会，邀约专家学者研讨这部文集。这一举动，不只是普通的家事，更是对儒家《论语》孝道精神生动的当代实践，诠释了 “孝” 超越物质供养的深层内涵。

《论语・学而》有言：“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这里所说的 “道”，不只是生活习惯，更是父辈毕生坚守的理想、事业与价值追求。王润身一生的志向，就是抢救记录剑河侗苗民间文化，留下数百万字手稿，却未能在有生之年出版。父亲去世之后，王道东没有让这些珍贵的手稿尘封家中慢慢朽坏，而是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整理稿件，推动书籍面世，举办研讨座谈会传播父亲的研究成果。父亲人虽逝去，儿子继承并且完成父亲未竟的文化理想。“父没，观其行”，正是观察子女在长辈离世之后，能不能接续先辈的正道志向。儒家《中庸》进一步阐释：“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 王道东正是做到了 “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继承父亲守护乡土文化的志向，把父亲半生耕耘的事业发扬光大。真正的孝，不只是祭祖、供养、物质上尽赡养义务，更重要的是继承先辈精神，完成他来不及完成的事业。

其次，践行“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论语・学而》）的儒家精神。“慎终” 指慎重地对待逝者，“追远” 指缅怀、传承前人的精神遗产。慎终追远，并不局限于扫墓祭祀这类仪式。王道东整理遗稿、出版著作、举办座谈会，就是精神层面的慎终追远。他缅怀的不只是父亲这个人，更是父亲耗尽心血留下的民族文化遗产。让后世研究者、地方民众能够知晓老一辈基层文化工作者的付出，传承大山的乡土记忆，引导社会珍视本土民族文化，淳厚地方人文风气，这正是 “民德归厚” 的现实体现。

再者，体现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思想内核。《论语・述而》：“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意思是传述前人已有的智慧成果，忠实保存旧有文化，而不刻意进行自我创作。王道东的主要工作，是整理、校勘、汇编父亲已经完成的文稿，最大限度尊重原始文本，忠实保留王润身田野记录原貌，不去随意改写、增删，不把父亲的劳动成果包装成自己的创作。忠实传述先辈记录的乡土文化，正是 “述而不作” 在当代的现实演绎，饱含着对前辈劳动成果的敬畏。

同时，这件事体现儒家孝为仁之本，由家庭私德推及社会公德的仁道精神。王道东最初的出发点，是作为儿子缅怀父亲，尽人子之孝，属于家庭私德。但是这部书稿承载剑河侗族苗族集体文化记忆，书籍出版、座谈会举办，把私人家庭内部的手稿，转化为全社会都可以阅读研究的公共文化财富。儒家讲求孝悌为仁的根本，把家庭内部的孝心向外推扩，上升为守护地方乡土文化的社会责任。孝道不再局限于一家一户，而惠及整个地方的文化传承。

由此可见，王道东的所作所为告诉我们：儒家真正的孝，不止于生前衣食陪伴，更贵在继承遗志，光大先辈未竟的事业，让先辈心血得以流传后世。

五、睹事知理，照见本心 —— 作为王道东同事兼好友获得的人生启示

作为王道东的同事兼好友，我全程见证他整理父亲遗稿、多方奔走促成《锦羽栖岚》出版、筹备作品座谈会的整个过程。这件事，从家庭伦理、价值认知、事业态度、文化使命多个维度，带给我十分深刻的人生启示。

第一，让我重新理解孝道的层次：孝道不止物质赡养，精神继承更加珍贵。过去我对于孝顺的认知，大多停留在现实生活层面：善待长辈，物质供给，逢年过节探望陪伴，保障老人衣食无忧。见证王道东的经历之后，我明白孝顺还有更高的境界。长辈一生有理想追求，有耗尽心血的事业，当亲人离开世间，最好的怀念，就是读懂并且守护他毕生的志向。王润身先生的数百万字手稿，如果没有后人整理，就会被遗忘在角落，慢慢湮没。王道东牺牲大量业余休息时间，辨认潦草的手写原稿，处理繁杂的出版对接工作，克服经费、审稿、多方沟通的重重阻碍，完成父亲生前未能达成的心愿。启示我，对待家中长辈，除了生前好好陪伴照料，更要读懂他们内心坚守的价值，尽可能守护他们毕生倾注心血的成果，这是更深沉厚重的缅怀。

第二，懂得要看见平凡人的价值，不能只仰望聚光灯下的名人。王润身先生只是一名基层乡村教师，并非知名大学教授、著名文化学者。在清贫的基层环境，利用课余时间爬山涉水，默默抢救民间文化，一辈子默默无闻。世间还有许许多多这样平凡的普通人，在普通岗位上默默耕耘，沉淀下珍贵的精神成果，但是大多数人不会获得耀眼的社会关注，很容易被时代淹没。王道东执着挖掘父亲这份来自普通人的精神成果，让一名基层乡土文化守护者被学界、大众看见。这提醒我，看待人与事，不要只盯着声名显赫的大人物，很多宝贵的价值蕴藏在平凡普通人的坚守当中，需要有人愿意花时间去打捞、守护。

第三，认清真正有价值的事业，大多繁琐寂寞，需要久久为功。整理数百万字手写旧稿，辨认潦草笔记，校对民俗故事、歌谣、杂论，对接出版社编审，筹备座谈会，整个过程琐碎枯燥，没有即时的名利回报，中间会遇到各种各样现实难题。但是王道东沉下心，一桩桩处理难题，一步步推进，最终完成厚重著作。这启示我的本职工作与日常生活：很多意义重大的事情，不会立刻看见成效，需要接纳繁琐，耐得住寂寞，不计较短期得失，认准价值就持之以恒坚持下去。不要事事追求立竿见影的反馈。

第四，个人的家庭情怀，可以升华为社会公共责任。王道东最初的出发点，仅仅是儿子对父亲的一份孝心。但是这件事的最终成果，远远超出家庭私事的范畴，成为剑河民族文化重要的公共财富。这启发我，我们每个人身边，或许都留存着前辈的手稿、口述记录、老物件、家族记忆，不要任由它们蒙尘湮灭。力所能及的整理保存，小到一个家庭的记忆，大到地方乡土文脉，每个人都可以贡献自己一份微薄力量。

第五，深刻体会文化传承的接力属性。今天我们读到的民间故事、古老民俗记录，不是凭空而来。背后是老一辈翻山越岭实地走访，在油灯下一字一字抄写记录；再由下一代接续整理传播。乡土文化记忆，依靠一代耕耘、一代守护，才得以延续。同时也警醒我，抢救文化记忆宜早不宜迟，不要等到故人逝去，才慌忙抢救遗存。

作为同事好友，我也真切体会这份事业背后的重重难处：整理遗作，既要忠实原作面貌，又要应对出版流程中各类现实困难。这件事教会我，既要珍惜眼前身边的人，也要敬畏前人留下的心血。尽孝不止于生前朝夕侍奉，身后继承先辈之志，亦是一份饱含温情与担当。

一卷《锦羽栖岚》，片片锦羽落于黔东南的岚山之中。文集里面，装下侗苗大山的传说歌谣、婚丧祭祀烟火人间；文集之外，是两代人的坚守：王润身在艰苦岁月，以油灯为灯，以山野为书桌，穷尽一生为乡土立传；王道东接续薪火，继承父亲遗志，让尘封手稿化为公开出版的书籍。

一部作品，既留存一个地域民族的集体记忆，也照见普通人的理想、苦难、孝道与担当。阅读此书，我们看见民间文化的璀璨，看见基层文化工作者的坚守，读懂中华传统孝道的真正内涵。文脉从来不是凭空产生，它需要一代人记录，一代人守护。我辈当以此为鉴，敬畏乡土，珍视民间，接续传承，不让大山里的声音随岁月无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