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岸边的中医药传承 ——记余庆县大乌江镇箐口分院中医科任远贵

来源:贵州健康报 时间:2026-03-27 浏览次数:

暮春时节,乌江水位渐涨。余庆县大乌江镇箐口分院中医科的诊室里,59岁的任远贵正在带教学徒把脉。

“不是按在腕子上就算,要沉下去。”他握住学徒的手,向下施加压力,“感受血液流动的节奏,像听一条河的流淌。”

这是任远贵三十三年行医生涯中形成的独特心法。在他这里,脉诊不是书本上的浮、沉、迟、数,而是需要用手指“听”出气血的淤滞与通畅。这种强调体感认知的诊疗方法,源于他对传统中医技术的深度实践与提炼。

20世纪80年代,任远贵开始系统学习中医药。当时农村缺医少药,他中学辍学后致力学医,但又因家境贫寒交不上拜师礼作罢,老中医见他热爱便借给他医书研读,从《汤头歌诀》到《本草纲目》,逐步构建起自己的知识体系。但真正形成技术特色,是在三十余年的临床积累中完成的。

“认药不能光靠背药性歌诀。”在药房,他抓起一把当归让学徒尝,“甜里带着辛,这才是道地药材的味道。”黄连的苦、黄芪的甘、柴胡的微寒,他都要求学徒通过口尝鼻闻建立直观认知。这种回归传统的辨识方法,使他的用药精准度远超常规标准。

技术的精进带来了口碑的扩散。肾病患者杨先莲辗转多家医院花费20余万元未见好转,经他辨证施治,月余药费仅数十元,肾功能指标恢复正常。四川患者李女士患糖尿病合并不孕,经他调理后成功受孕,如今孩子已三岁。如今,找他看病的患者中,不乏来自省外的,一剂处方曾引得药企上门求购。

2023年,身为箐口村村医的任远贵迎来职业生涯的转折点:妻子退休后,他应邀担任大乌江镇卫生院箐口分院中医科负责人。身份的转变,意味着从“单打独斗”的乡村医生,转向体系化的技术传承与科室建设。

这一转型背后,是基层中医药人才评价制度的完善。年过五旬时,面对乡村医生持证上岗的要求,任远贵每天工作之余坚持学习,成为全县第一个考过助理医师资格证的老村医。这一制度化的资格认证,为他后续进入乡镇卫生院体系铺平了道路,也为基层老中医的职业转型提供了可参照的路径。

“以前是一个人背药箱走村串寨,现在是要建一个能留得住技术的平台。”任远贵说。到任后,他着手整理三十多年积累的慢性病处方,将零散的经验转化为可传承的诊疗方案。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系统带教学徒。石进是他的重点培养对象之一,从脉诊心法到药性辨识,从方剂配伍到复诊调药,他要求每一个环节都“手把手”过关。

“师父,您怕吗?”石进曾问,“怕我们学不会,怕您走了,这些东西断了。”

任远贵望向窗外的乌江。三十三年前,他第一次背起药箱时,也是这样的黄昏。那时候,他的师父——同为乡村医生的岳父——也是这样手把手教他认药、把脉、开方。

“不怕。”他说,“我师父的师父,我师父,我,现在到你们。这条河,断不了。”

还有一年,任远贵就要退休了。他的时间被切成了两半:一半给病人,一半给学徒。

在诊室,他仍在完善慢性病处方的研究。一个治疗高血压的方剂,他根据患者的体质差异和季节变化,调整了十多次次配伍比例,最终形成了基础方加灵活加减的稳定方案。这些方案将被整理成册,作为科室的技术资料留存。

在药房,他带领学徒对300余种常用饮片进行性状归档。不是照抄药典,而是记录每一味药在煎煮过程中的气味变化、汤色深浅、口感层次——这些无法量化的经验参数,是传统中医药技术的核心资产。

“技术是死的,用的人是活的。”他常对跟班的学徒说,“但活的技术需要死的规矩来传承,不然就真死了。”

任远贵深知,个人经验如果不能转化为可传递的知识,终将随着个体消失而湮没。他正在做的,正是将三十三年的个体实践,转化为可继承的集体财富。

2000年前后,改革开放正盛,许多同行和亲戚在外挣了大钱。任远贵也曾动摇过。但每当深夜接到急诊电话,摸着黑走过乌江边的山路,看到寨邻们期盼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走不了。“我走了,这里的乡亲头痛脑热,谁来医治?”这一留,就是三十多年。

暮色中的乌江缓缓东流。江岸边的菁口村,有人出生,有人老去,有人咳嗽,有人发烧。任远贵背起药箱走出诊室的身影,与33年前那个年轻村医的背影重叠在一起。不同的是,他的身后,已经有人跟上来了。

那个当年因弟弟夭折而立志学医的少年,如今即将完成他的使命。但中医药的传承,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坚守,而是一条河的流淌。


(本报记者 文叶)

编  辑:石 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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