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情长

来源:贵州健康报 时间:2026-02-28 浏览次数:

作者:龙传金

“兄弟,你在天堂还喝酒不?”

我这个爱酒的兄弟,离开我们已经九年多了。

之所以现在提笔写他,是因为一位老哥给我发来一张照片:养殖场板壁已泛霉点,房屋四周无人照管,杂草丛生,一片荒凉。这景象,让我立刻想起他——若是我那兄弟还在,这里绝不会这般冷清。

他好酒,但不贪杯。他爱的不是酩酊大醉,而是那种微微醺然、自在舒坦的状态。喝酒不分时辰,想喝就喝,如同有人习惯抽烟一般随性。可他心里有数,喝到一定程度便停,再盛情、再好的酒,也不多沾一滴。所谓“遇酒酕醄饮”,在他身上从不会出现。

我们是同寨的远房家门,我比他早出生几个月,从小一起长大,睡觉都常挤在一处,是实打实的铁杆兄弟。我小时候爱耍魔术,他永远是我最默契的托,守着秘密,从不对外人透露半个字。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农村没什么娱乐,会变几个小魔术的我,算是孩子们里的“小名人”。一个暑假夜晚,伙伴们起哄让我表演,屋里人多灯暗,我便提议去村头晒坝。月光正好,那片石灰渣拌黄泥铺成的晒坝,是我们童年最热闹的游乐场,打陀螺、滚铁环、踩高跷,全在那儿。如今它还在,却快被杂草淹没,每次回去,都让人心里发酸。

那晚压轴戏,是“空杯来酒”。放在今天不算稀奇,可在当年闭塞的山村,近乎神技。我刚学会不久,名气早已传开,孩子们个个期待。我趁人搬桌子时,悄悄叫上我兄弟,让他做我的托。

回到晒坝,却多了一位特殊观众——小毛舅。他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栽秧能手,人精明,又爱较真,今晚特意留下来看我“变酒”。我从没在大人面前表演过,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果然,他当场发难:“八金(我小名),你敢跟我打赌不?我去田里装粪水,你能变出来,我就喝下去;变不出,你就承认是骗人。道具我要亲自检查!”

我骑虎难下,只能答应。小毛舅当众检查完那用作表演的三个小酒杯后,众人跟着他去装田水,他一路把水壶紧紧夹在腋下,不让我靠近。

我故弄玄虚一番,揭开帕子时,杯中竟真有大半杯茶色液体。小毛舅当场愣住,孩子们齐声喊他履约。就在他进退两难时,我兄弟突然冲上来,一把夺过杯子,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饮而尽。

全场惊呆!

只有我们俩知道:那根本不是粪水,是我提前藏在道具里的红苕酒。颜色相近,刚好骗过众人。我兄弟喝的不是“脏水”,是酒;可在所有人眼里,他喝的是粪水。

他这么做,只为保住我的面子,守住魔术的秘密。

那一刻,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份兄弟情,比什么都重。

后来我外出读书、工作,和他聚少离多。等我再回乡建养殖场时,他已常年与酒相伴。再后来,他从深圳打工回来,我才知道,他患上了酒精性肝硬化。

我心疼,也劝他。养殖场房间多,我给他留了一间,给了钥匙,让他随时来住。他妻子反复叮嘱我:把酒藏好,他会偷偷喝。我照做,可他身上总飘着酒味——原来他在外到处藏酒,随时能喝上一口。

他嘴上说病已好转,还养起一百多只鸭子,可那微醺的状态从没变过。我劝他少喝,他只笑:“酒是粮食精,离了它,我撑不住。”

由于我要去外地工作,把养殖场托付给他打理,他很上心,把场子弄得生机勃勃。

可分别不足一年,2017年农历九月,一个电话击碎所有平静。

电话是我兄弟的二弟打来的:“哥八,我大哥走了。”

我赶回老家,晒坝上搭起灵棚。由于我兄弟是在医院去世的,按风俗,在外离世的人不能进寨,因而棺材就停在晒坝上。

供桌上,摆着一瓶没标签的米酒,用胶塞封着。家人说,这是在干柴堆里找到的——是他藏的酒,还没来得及喝。他妻子说,这瓶酒,陪着他一起下葬。

我看着灵前三只小酒杯,默默换成三只大碗,满满斟上。

我在心里说:

“兄弟,当年你为我喝“粪水”护我;今天,我敬你三碗酒。你走后,养殖场无人照料,早已荒凉。往后我再回去,只剩形单影只,再也没有人和我把酒言欢。”

如今,他离开已是第九个年头。

我改了几句诗,送他:

酤弟来时话满堂,

酤弟去后空留床。

床中乡被卷不寝,

至今九载留酒香。

编  辑:石 磊

二  审:文 叶

三  审:高学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