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不断的家乡情怀
来源:贵州健康报 时间:2026-02-25 浏览次数:
安龙县人民医院手术室的灯又亮到了深夜。无影灯下,那双历经沧桑的手依然稳健精准,分离、止血、切除、缝合……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墙上的时钟已指向凌晨一点。
“娄老师,您先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助手轻声说道。
“不急,等病人体征平稳。”他轻轻吐了一口气,脸上却不见倦容。
这就是“娄大爷”,我们县人民医院无人不敬的老医生。今年72岁的他,本可以在家含饴弄孙,却选择每天坚守在手术台前,为家乡的医疗事业贡献余热。我是谢勇,作为现任县人民医院院长,既是他的学生,也是他精神的传承者。
时间倒回2000年冬天,那时我还是县人民医院一名普通医生,全院上下都在议论一个消息:县人民政府特邀,从昆明大医院请回一位专家担任我们的院长。
我第一次见到娄院长,是在他的欢迎会上。中等身材,温文尔雅,笑容温和却透着坚定。“我叫娄必华,在黔西南州医院、云南省第五人民医院工作了三十年”,他顿了顿,环视全场,“我们医务人员的嘴是搭在病人的肩膀上的,有病人才有医生。今天回到家乡,只想做一件事,把咱们县医院建成老百姓信得过的好医院。”
当时我们医院设备陈旧,管理松散,很多稍微复杂的疾病都要转到州里、省城,很多病人转到昆明解放军44医院或右江民族医学院附属医院。娄院长上任第一周,就带着我们走遍了所有科室,记录下所有问题,带着我到右医附院沟通交流。第二周,提出医院发展规划,把改革发展的工作及时付诸行动:门诊窗口形象树立、技术力量强化、急诊急救流程优化等,外科技术提升更是他的拿手好戏。放在今天,这些理念都是指导基层医院发展的无价之宝。
经过院内公开竞聘,我被任命为院长助理,有幸近距离跟随他学习。每天清晨,他必定准时出现在医院,晚上十点,他的办公室灯还亮着。记得有次我忍不住问:“娄院长,您从省城回来,习惯吗?”他放下手中的材料,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我是纯粹的安龙人,家乡是无价之宝,这是我的根啊。在昆明时,每次遇到家乡来看病的老乡,心里总不是滋味,他们千里迢迢,人生地不熟,有的连挂号都不会。”
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深情。
他担任院长做的第一件事是打破论资排辈,实行竞聘上岗,对一些躺平的干部毫不留情撤换。那年,全院三分之一的科室主任换了年轻面孔。
“医术要精,管理要专,服务要暖。”他引进了二十多项新技术,强化了管理流程。120急救中心在县医院成立,许多腹腔手术填补了我院空白,我院建立了严格的病历质控制度,推行了“首诊负责制”和“病人回访制”。医院服务能力逐渐提升,品牌效益逐渐形成。
娄院长带来的不仅是制度,更是扎根于临床的医者匠心。我仍清晰地记得那个深冬的夜晚,一位四十多岁的男性患者因重症急性胰腺炎被送来,入院时已陷入休克,腹部膨隆如鼓,生命体征极不稳定。当时我院从未独立完成过此类手术,按惯例应该转院。但娄院长仔细查看病人后斩钉截铁地说:“腹腔内渗出严重,血压不稳,在转院路上很可能导致病情急剧恶化,甚至死亡。这个手术,我们来做。”手术室里气氛凝重,他主刀。打开腹腔时,大量暗红色血性渗液涌出,胰腺组织广泛坏死,周围像被浸泡在“沼泽”里。娄院长手法沉稳,一点一点清除坏死组织,仔细冲洗腹腔,放置多根引流管。八个多小时里,他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但眼神始终专注如炬。术后,他未曾离开,守护在病房,根据引流液性状和生化指标,不断调整治疗方案。患者最终转危为安,康复出院时紧握娄院长的手,感激不尽。娄院长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平安了,以后饮食要当心。”
在他带领下,类似这般“生死时速”的抢救案例越来越多。还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患梗阻性黄疸,老人皮肤黄染严重,浑身瘙痒难忍。他组织多学科会诊,精心设计手术方案,成功施行了胰十二指肠切除术——这是普外科领域最复杂的手术之一。术后老人恢复顺利,她说:“是娄医生给了我第二个生日。”
到他离任的2003年,我院的门诊量翻了一番,手术量增长两倍,转诊率从35%降至12%。更宝贵的是,他带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医疗队伍。
2018年,娄医生正式退休。云南的多家医院开出高薪聘请,我们县里多家医院也反复邀请他,他都婉拒了。我们都以为,这位老院长终于要安享晚年了。
没想到,这年春天,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出现在了县医院门口。“在家待不住,心里空落落的,”他对我说,“让我回来坐坐诊,带带年轻人吧。”这一“坐”就是十年,他没有要任何职务,只保留了一个“特聘专家”的头衔。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大忙人:每周二全天专家门诊,两天一个手术日,还要参加急诊手术、教学查房、业务讲座和疑难病例讨论。
更难得的是,他成了乡亲们的“医托”——这当然是我们开玩笑的说法。周边县市患者慕名而来,他从不推辞。许多在上级医院被告知需要转省城的病人,在他这里得到了治疗。一位六十多岁的直肠癌患者,在外院完成前期化疗后,执意要回县里请娄大爷手术。病友不解,他却说:“娄大爷做手术,我放心,而且在家门口,家里人照顾也方便。”娄院长为他实施了直肠癌根治术,手术精细,出血极少,术后结合加速康复理念,患者恢复很快,至今八年,复查一切正常,患者健康如常人。
“娄大爷看病”渐渐成了一个品牌。“找娄大爷,少跑三百里路,多三分希望。”
娄老师最看重的是“传帮带”。“把你们都带出来,家乡的医疗才有未来。”他带教严格是出了名的,对年轻外科医生要求从打结开始。他常说:“每个结都是一份责任,系着病人的安危,也系着医者的良心。”他建立了一套完整的青年医师培养制度,手把手教学。现在我院的业务骨干,几乎都受过他的指导。我的工作技巧、管理理念,甚至为人处事,都深深烙着他的印记。
如今,娄老师已经七十二岁了。院领导多次劝他减少工作量,他总是笑呵呵地说:“我这身体还行,多干一点是一点。”但我知道,因为心脏植入支架,每天要吃溶栓药,腰部也时常疼痛。有次手术后,看见他在更衣室扶着墙站了好久才慢慢换衣服,真让我们心疼且从心底里佩服。
创建三级医院,他同年轻人一起加班加点,战斗在一线。2025年8月,医院通过了三级综合医院评审。庆祝会上,全体起立向他致敬。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哽咽:“我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能为家乡做点实事。医学在进步,但医者的初心不能变——永远把病人放在第一位。”
有人问娄医生,为什么退休后不留在昆明享受大城市的便利,非要回到这个小县城。回答很简单:“树高千尺不忘根,我的根在这里。”这“根”,是乡音,是乡情,更是医者对生命的敬畏、对家乡的挚爱!
五十年前,一个农家少年走出大山学医;五十年后,这位白发医者归来反哺桑梓。这份情怀,正在我们这些后来者心中生根发芽,终将长成一片荫庇家乡人民的杏林!
(本报通讯员 谢勇)
编 辑:石 磊
二 审:文 叶
三 审:高学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