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恩如山话传永
来源:贵州健康报 时间:2026-02-12 浏览次数:
龙金毓

一九八一年的秋天,雨水特别多,泥泞像是从山间生长出来,缠住了我的裤脚,也缠住了我刚从水洞学校转学到石洞学校读书的那颗惴惴不安的心。世界被一种陌生的口音包裹,那些卷着侗乡独特尾音的本地话,在我听来,与课本上工整的方块字之间,横亘着一条宽阔而沉默的河。直到那个早晨,龙传永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教室,一切都不同了。
他那时很年轻,是刚从天柱师范学校毕业的高才生,清瘦,但站得笔直,像后山上那棵风里雨里都不弯一弯的青冈木。开口,不是我们听惯的、带着泥土与烟火气的乡音,而是一种清朗的、流水击石般的声音。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就是“普通话”。那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它不粗暴地劈开我们熟悉的混沌,而是像一束光,温和又笃定地照进来,让角落里蜷缩的、对语言胆怯的我,第一次觉得,那些印在书上的字,原是活的,可以这样好听,这样有尊严。

真正的难关,是拼音。对于我们这些在侗语浸润里长大的孩子,“f”和“h”,“z”“c”“s”和“zh”“ch”“sh”,是迷宫里永远转不出去的墙。龙老师从不笑话我们嘴里那些古怪的音节。他的办法是“手把手”。是的,真真切切的手把手。他会让我们伸出小手,平摊在他的掌上,他的另一只手轻轻点着我们的手背:“看,发音时,这里,舌尖要抵住这里。”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却极郑重,仿佛我们稚嫩的手掌,是值得细细勘测的珍贵地图。他领着我们,一个一个音节地跋涉,像领着蹒跚的幼雏,认取通往天空的第一片翎羽。
下午放学,他常留下几个像我这样“顽石”般不开窍的学生,让我们用毛笔,蘸着清水,在废旧报纸上反复书写那些“叛逃”的拼音和汉字。他说,清水写字,痕迹淡,干得快,一张报纸可以反复用无数次。晚霞透过木格窗,将教室染成温润的橘色。我们趴着,写着,他背着光坐着,轮廓柔和。写满一张,他拿过去,就着光细看,指出那一竖不够挺拔,那一捺失了力道。等字迹隐去,报纸又恢复素白,我们便从头再来。这无言的、循环的练习里,有一种近乎禅修的耐心。那清澈的水,那素白的报纸,仿佛是一种隐喻——知识最初的模样,就该是这样清白、朴素。
龙老师不仅教我们认字正音,更点燃了我们心中对文字与表达的热爱。初二那年,他鼓励我将侗乡的风雨桥与山涧清流写成短文,并逐字逐句帮我推敲、修改,然后投去了《贵州日报》。几个月后,当印着我名字的报纸和一张五元钱的稿费汇款单辗转送到石洞时,整个教室都静了。那五元钱,支撑了我将近一周的生活费,但比金钱更重的,是一种被看见、被认可的震颤。我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文字可以发出声音,可以越过群山,可以换来尊严与希望。那个黄昏,我握着那张报纸,在油灯下看了又看,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那是关于远方的、朦胧却炽热的梦想。
夜晚属于那盏煤油灯。石洞学校的晚自习,电力是件奢侈的事。常常,灯忽然就暗了,教室里响起小小的、习惯了的骚动。这时,龙老师办公桌上的那盏玻璃罩子煤油灯就会被点亮。他端着灯走过来,灯芯捻得适中,拢出一团橘黄而圆融的光晕。“来,靠拢些。”他说。我们便捧着书,围拢过去。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放得很大,交织在一起。他就在这圈光晕的中央,讲解,领读,批改。灯光映着他年轻的侧脸,鼻梁投下淡淡的影,眼神专注而清澈。四下是浓郁的、属于夜晚的黑暗,唯有我们这一角,被这小小的、温暖的光明坚定地守护着。我那时常望着灯盏出神,觉得龙老师就像那根灯芯,静静地燃着自己,为我们这些懵懂的山里孩子,围出一小片足以安放梦想的光明之地。灯光摇曳,将他答疑的声音衬得格外清晰,那标准的、好听的普通话,丝丝缕缕,渗进墨一样的夜色里,也渗进我们一生的记忆底版上。
三年,在无数个清水写字的黄昏与油灯摇曳的夜晚里流走了。中考放榜,我们这个被方言困扰的班级,语文成绩竟在全县名列前茅。消息传来,没有狂欢,大家只是互相看着,眼里有光,然后不约而同地望向办公室的方向。我们知道,那光彩的源头在哪里。那是龙老师用标准音一个词一个词为我们校准的航向,是他握着我们的手一笔一画写下的底气。

后来,我离开石洞,像一只终于学会辨别方向的鸟,飞向更远的山林。龙老师也调离了学校,去了黔东南日报。我从报纸上读到他清俊的文章,从乡亲们口中听说他成了“龙主任”“龙副总编”。我仿佛看见,当年那盏煤油灯的光,被他带出了石洞,带出了天柱,变成了一束更广大的光,去照亮家乡的山水、道路与人心。他不再仅仅是我们几十个学生的老师,他成了这片土地沉默而忠诚的读诗人与记录者。从教室的三尺讲台,到报纸的方寸之间,他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着他的“教学”——教这片土地认识自己的美,教外面的人们看见这里的美。
而他当年在我心中点燃的那盏灯,那簇由五元稿费激起的星火,从未熄灭。它照亮了我前行的路,让我也最终走进了新闻与文字的世界。如今,我作为省级媒体《贵州健康报》的主要负责人,每每审阅稿件、策划专题、推动健康知识传遍黔山贵水时,眼前常会浮现龙老师当年就着煤油灯批改作业的身影,耳边回响着他“要准确、要干净、要对得起读者”的叮嘱。我从一个接受光芒的学生,成为一个努力散发微光的媒体人,这其间的道路,正是老师当年用耐心、标准和奉献为我铺就的基石。他教会我的,不仅是如何使用语言,更是为何使用语言——为了传递真实,守护美好,温暖人心。

如今,我自己的人生也已行至秋日。无数人与事如流水过滩,了无痕迹。可龙老师的身影,却随着岁月流逝,愈发清晰。我才渐渐明白,他当年给予我们的,远不止标准的拼音和考试的成绩。那手把手的扶持,教会我何为“不弃”;那清水与报纸的循环,教会我何为“持恒”;那油灯下的光晕,教会我何为“守护”。他将一种对语言、对文字、对知识的敬畏与纯粹,像一颗沉默的种子,埋进了我们这些山里娃的心田。这粒种子,在后来的风雨人生里,慢慢生根,成为我衡量世道人心的尺度,成为我应对喧嚣浮躁的底气。

老师,您还记得那盏油灯吗?它在我心里,从未熄灭。油灯的温暖,让我在人生寒夜中,始终相信光明的可能。您用最朴素的时光,为我浇筑了一座心灵的灯塔。如今,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仍觉得任何感谢都太轻。我只能向着黔东南的方向,默默地、深深地道一句:龙老师,谢谢您。那一年,一个迷茫的侗乡少年,因您而握住了语言的钥匙,也由此,握住了通往更广阔世界的第一级阶梯。这份恩情,山高水长。而您当年在我心中播下的火种,如今已在我选择的道路上静静燃烧,并将这份光与热,继续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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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贵州健康报社党支部书记、社长、编委会主任)
编 辑:周 岩
二 审:文 叶
三 审:赵 亮